第二十六章 第一次共振

七十二小时的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羊村高级中学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晨读声、球场的拍击声、食堂早餐的香气,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有网络安全中心里持续运转的低鸣,和屏幕上跳动的猩红倒计时,证明着某种无形界线的步步紧逼。

67:14:22

喜羊羊的眼睛布满血丝。过去九个小时,他推演了超过三百种“未来自己”可能预设的共振触发条件,建立了四十七个干扰模型,但每个方案的破绽率都高得惊人——对方太了解“自己”了,了解他每一个思维定式,每一个优化习惯,甚至每一次权衡利弊时那0.3秒的犹豫。

“他们在引导我们。”美羊羊的声音有些哑,她面前摊开着剧本草稿,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划着圈,“不是用陷阱,是用……‘必然性’。让我们觉得,只有按照他们推演的路走,才是唯一合理的解法。”

喜羊羊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他调出过去几个小时的所有推演路径,将它们投射到全息屏上。数百条光轨蜿蜒交错,最终都诡异地汇聚向几个关键节点——保护学校中枢的“最终协议”启动权限、利用“信念之源”进行高维干涉的技术路径、甚至包括在特定情况下“暂时隔离美羊羊以确保持续作战效率”的应急预案。

每条路径都逻辑严密,符合最优解。每条路径,都通向那个水晶碎片中呈现的、冰冷的终局。

“他们在用‘理性’为我们铺路。”喜羊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告诉我们,为了保护,就必须掌控;为了胜利,就必须冷酷;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有些牺牲……是必要的逻辑。”

美羊羊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覆盖在他握着鼠标的、有些冰凉的手背上。“那我们就做点‘不理性’的事。”

喜羊羊转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澈的坚定。

“比如?”

“比如,”美羊羊拿起桌上那片内嵌背对身影的水晶碎片,举到阳光下,看着其中冻结的阴影,“不按照‘最合理’的方式去‘保护’。不启动任何‘最终协议’。甚至……不把这次危机,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喜羊羊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思路完全背离了他所有的逻辑训练。“那当成什么?”

“一次对话。”美羊羊放下碎片,目光与他对视,“和‘他们’的对话。不是时空另一端的敌人,而是……走错了路的、另一个可能性的‘我们’。用他们早就放弃的东西,去和他们说话。”

“什么东西?”

“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美羊羊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喜羊羊心上,“相信你永远不会启动那个协议,相信我不会在关键时刻成为需要被‘隔离’的弱点,相信我们——此刻的我们——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并肩站在一起,哪怕这个选择在数据模型里,胜率是零。”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却扬起一个微笑:“这是他们早就输掉的东西,不是吗?在某个时刻,未来的‘我’不再敢完全相信未来的‘你’,未来的‘你’也不再敢把一切托付给未来的‘我’。于是才有了背对的影子,和那条无法逾越的裂痕。”

网络安全中心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鸣,和倒计时跳动的、冰冷的电子音。

63:05:41

喜羊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强迫自己那精密如仪器的思维,去接纳一种完全陌生、毫无数据支撑的“可能性”。再次睁眼时,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露出底下更加坚硬、却不再冰冷的基底。

“好。”他说,手指离开了键盘,转而握住了美羊羊尚未收回的手,“那我们就用‘零胜率’的解法。”

他关闭了所有推演模型,清空了屏幕上的干扰程序,甚至断开了与校园主防御系统的直连。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

【对话】

下面,他用最朴素的文字,开始输入:

“致七十二小时后的我们:

如果你们能看见这些。我们想告诉你们——我们不怕那个‘未来’。不是因为我们相信能避免它,而是因为我们相信,无论走向哪个岔路,此刻紧握的手,不会放开。

你们展示的‘终点’里,似乎‘失去’是那个悲剧的开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悲剧真正的开始,不是‘失去’本身,而是在‘害怕失去’的恐惧中,提前松开了彼此的手?

我们选择相信。相信此刻,相信彼此,相信没有哪条路是‘必然’,除非我们亲手将它走成必然。

如果你们坚持要来,来看吧。看看这个‘不完美’、‘不理智’、‘胜率为零’的现在。

——α时空的喜羊羊与美羊羊”

他点击了发送。没有加密,没有跳转,信号沿着“影”留下的那条反向数据隧道,直直地投向共振坐标指向的高维节点。

几秒钟后,网络安全中心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过载的信息洪流席卷而来。时空的壁垒在特定频率下变得稀薄,两个本应平行的世界,在“信念之源”残留的共振场中,发生了第一次短暂的交叠。

景象是撕裂的。

网络安全中心还是那个中心,但所有设备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数据膜,像是覆盖着另一重空间的投影。墙壁时而透明,露出后面浩瀚无垠的、由暗蓝色光流构成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破碎的校园影像——燃烧的礼堂、冰冻的操场、被巨藤缠绕的教学楼……每一个都是可能性的残骸。

房间中央,站着两个身影。

他们确实是“喜羊羊”和“美羊羊”,却又截然不同。

未来的喜羊羊更高,肩线更加硬朗,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制服,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漆黑的裂痕狼头徽章。他的面容依旧俊朗,但眉宇间镌刻着风霜无法磨平的刻痕,冰蓝色的眼眸不再是清澈的湖,而是两颗封冻万载的寒星,里面旋转着亿万数据的微光,看过来时,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疲惫。

他身侧,未来的美羊羊静静而立。她穿着同色的制服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却冰冷的脖颈。她的美丽依旧惊心动魄,却像博物馆里陈列的水晶雕塑,完美,剔透,了无生气。她的眼神空茫,倒映着整个数据虚空,只有当目光掠过年轻的美羊羊时,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的涟漪——像是怀念,又像是更深的、早已冷却的痛楚。

“令人感动。”未来的喜羊羊开口了,声音和音频里一样,冰冷,疲惫,每个字都带着精确计算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他甚至还轻轻鼓了两下掌,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手册的范例,却充满了辛辣的嘲讽。“‘相信此刻,相信彼此’。措辞优美,情感饱满,百分百符合α时空美羊羊的叙事风格。需要我提供数据分析吗?在已知的三千七百二十一种平行时空分支中,以类似宣言开局的,最终有百分之九十三点六走向了我们所在的β时空结局。剩下的百分之六点四,在更早的阶段就彻底湮灭了,连留下‘我们’这样的残渣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话语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年轻者话语中每一个情感支点,将它们晾晒在“概率”和“数据”的冰冷光线下。

未来的美羊羊终于将空茫的目光投向年轻的喜羊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更甚于言语的倦怠:“启动‘最终协议’的密钥代码,核心验证逻辑是你十五岁时,在物理竞赛决赛前夜,因为焦虑而无意中默写出的那段冗余数列。你一直以为那是无意义的神经紧张产物,对吗?那是未来的你,在无数可能性中筛选出的、唯一能确保‘绝对掌控’的锚点。看,”她微微偏头,一缕发丝滑落,她毫不在意,“连你们此刻‘自主’的信念,都在我们的剧本里。”

年轻的喜羊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对方太了解“自己”了,了解那些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潜意识和行为模式。任何对抗,似乎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但就在这时,美羊羊(年轻的)向前走了一步。她没有看未来的、那个冰冷如雕塑的自己,而是径直望向未来的喜羊羊,目光清澈,毫不退让。

“所以呢?”她问,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片数据虚空带来的压迫感,“就算一切都在计算中,就算结局早已注定,那又怎样?”

未来的喜羊羊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他眼中流转的数据光停顿了一瞬。这个反应不在“计算”内。

美羊羊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展示了最坏的结果,然后告诉我们,这是必然。可你们有没有问过,”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白色晶石正在散发稳定的微光,“这个正在跳动、正在害怕、也正在努力相信的‘我’,想不想要那个‘必然’?”

她转向未来的美羊羊,眼神中充满了深切的悲伤和理解,而非恐惧:“那个躺在医疗舱里,用尽最后力气说‘别变成他们希望的样子’的我……她真的希望,活下来的‘我’,最终变成眼前这个样子吗?一个……连流泪都不会了的影子?”

未来的美羊羊空茫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周身那种完美的冰冷出现了一丝裂痕。

年轻的喜羊羊立刻明白了美羊羊的意图。她在进行一场“不理性”的攻击——不攻击技术,不攻击逻辑,攻击那份被漫长时光和痛苦磨蚀殆尽的、“感受”的能力。攻击“他们”早已放弃的、属于“人”的部分。

他站到美羊羊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的情景下,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他看向未来的自己,那镜像般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只有一片冻结的深邃。

“你们说融合,”喜羊羊开口,声音平稳,“但融合需要‘共鸣’。你们的‘未来’,是由无数‘最优解’和‘必要牺牲’堆砌出的绝望堡垒。而我们的‘现在’,”他紧了紧与美羊羊相握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是由这些不理智的信任、没来由的勇气,和明知可能徒劳却依然向前的选择构成的。我们之间,没有共鸣,只有回响。你们听见的,是你们自己早已遗忘的心跳。”

未来的喜羊羊沉默了。他眼中的数据流再次疯狂运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几乎要溢出那冰封的眼眸。他在计算,在推演,在亿万可能性中寻找此刻的最优解。但他面前这两个紧紧依偎的年轻身影,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法被量化的“此刻”的辉光,像一颗投入绝对零度中的火星,微小,却顽固地燃烧着,干扰着他那精密世界的所有公式。

共振的景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数据虚空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未来的两个身影也开始出现重影。这次短暂的交汇即将结束。

“我们会再来。”未来的喜羊羊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若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像冰层深处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崩响。

“在下一个共振点。”未来的美羊羊补充,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年轻的自己,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浮了起来。

白光骤灭。

网络安全中心恢复了原样。设备正常,墙壁坚固,窗外是真实的、阳光明媚的校园上午。

只有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61:48:17

美羊羊腿一软,差点倒下,被喜羊羊紧紧扶住。两人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刚才的对峙,精神上的消耗远超任何一场体力搏斗。

“我们……赢了吗?”美羊羊喘着气问。

“第一次接触,平手。”喜羊羊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他的眼神亮得惊人,“不,也许……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们动摇了。”

他看向两人依旧紧紧交握的手,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是刚才对抗那片虚无与冰冷时,最坚固的锚点。

“他们还会再来。”美羊羊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喜羊羊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校园,“下一次,共振强度会更高,他们的‘融合’意图会更直接。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美羊羊,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带着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笑容。

“……知道了我们的‘不理智’,可能是唯一能刺破那面‘绝对理性’之镜的武器。”

倒计时无声流逝。第一次交锋结束,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下一次共振,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就在下一刻。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倒计时归零前,用每一个“此刻”的选择,编织出一张“未来”也无法吞噬的网。

—————

作者想说

“感觉校园文都快被我写成冒险的文了.”

“最后呢,两个都可能成为哦😑”(有点相当于白说嘿)

“OK啦,今天的三章也是更完啦!🙂”

“当然,这些都是之前的库存”

“你说我为什么不在上一个星期更呢?”

“那都是因为懒,况且我还有事情没解决”

“OK不多说,下期再见😊”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