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转校生?
周一早晨的羊村高中,空气里永远飘着没睡醒的哈欠、早餐包子的味道,和赶作业的兵荒马乱。高二(三)班的早自习,更是如此。沸羊羊正试图用身体挡住课桌上摊开的、明显是刚刚补完的数学卷子,懒羊羊则把脸埋在一本立起的英语书后,偷偷啃着火腿肠三明治。
直到班主任慢羊羊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人。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那是两个穿着羊村高中标准蓝白校服的学生,一男一女。衣服簇新,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男生身材高挑,肩膀宽阔,将普通的校服穿出了某种利落的、近乎制服的感觉。女生身形纤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弧度优美的下颌线。
他们的脸——
“卧槽?”沸羊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懒羊羊的三明治噎在了喉咙里,瞪圆了眼睛。暖羊羊掩住了嘴,莉羊羊的眼镜差点滑下来。灰太狼和阿影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目光凝固。
美羊羊坐在座位上,手里转动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物理书上。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身边的喜羊羊,翻动书页的手指停在半空,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两张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到令人心悸的脸上,眼底深处,瞬间结起一层薄冰。
讲台上,慢羊羊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和蔼:“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两位新同学,从……嗯,从外地转学过来。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稀稀落落、充满惊疑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那两张脸上,和教室靠窗位置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扫射。
“我是喜羊羊。” 讲台上的男生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奇异的穿透力,却又礼貌疏离。他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全班,在掠过窗边那个“喜羊羊”时,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看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我是美羊羊。” 女生紧随其后,声音清泠悦耳,却像玉器相击,带着一种完美的、没有温度的质感。她脸上带着标准的、无懈可击的浅笑,目光同样平静地滑过台下那个与自己面容酷似的女孩。
教室里鸦雀无声。这简直像一场荒诞的镜面游戏。两个“喜羊羊”,两个“美羊羊”。除了衣着、发型、气质上那些微妙到难以言说却又确实存在的差异——比如转校生“喜羊羊”眉眼间更深的、仿佛镌刻进骨子里的倦怠和疏离,转校生“美羊羊”那种完美却空洞的仪态——他们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慢羊羊似乎对这份诡异的沉默毫无所觉,依旧笑呵呵的:“真是巧啊,和我们班的喜羊羊、美羊羊同学同名同姓,还长得这么像,缘分,缘分!那你们就暂时坐在……”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空位。
窗边的喜羊羊(本班的)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美羊羊(本班的)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悄悄抓住了校服裙摆。
“老师,” 转校生“喜羊羊”忽然开口,打断了慢羊羊的搜寻,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教室最后一排,靠垃圾桶附近的两个空位——那是上学期转走的一个同学留下的,位置不算好。“我们坐那里就可以。”
他的选择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位置偏僻,离黑板远,旁边就是卫生工具柜。
“啊,那里啊……也行,先坐下,以后有需要再调整。” 慢羊羊点点头。
转校生“喜羊羊”和“美羊羊”一前一后走下讲台。他们的步伐很稳,速度均匀,走过过道时,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带着冷冽气息的风。全班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追随着他们。
经过本班喜羊羊和美羊羊桌边时,转校生“美羊羊”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的视线,极其短暂地、从侧面,掠过了本班美羊羊颈间那枚露出一角的白色晶石。而转校生“喜羊羊”则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两人在空位上坐下,拿出崭新的课本和文具,摆放整齐。动作同步,安静无声,与周围尚处于震惊和窃窃私语中的环境格格不入。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慢羊羊开始讲本周安排,但几乎没人听进去。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两对“镜像”身上。
沸羊羊憋不住,写了个纸条,团成团,精准地扔到本班喜羊羊桌上:【什么情况?!见鬼了?!双胞胎失散多年?!】
喜羊羊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只是将纸条慢慢揉成一团,握在手心。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书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翻涌的思绪和冰冷的警惕。他们来了。不是以跨越时空的幻影或警告者的姿态,而是以“转校生”的身份,直接切入他们的“日常”。想做什么?更近距离的“观测”?更彻底的“干预”?还是……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美羊羊。她也正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同样的震惊、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是以一种最意想不到、也最难以应对的方式。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显然也知道了新转学生的“特殊性”,上课时,目光总忍不住往最后一排瞟。在讲到一道立体几何难题时,他习惯性地点名:“喜羊羊,这道题你有几种思路?”
全班一静。两个“喜羊羊”同时抬起了头。
数学老师也尴尬地卡了一下壳,随即看向窗边:“呃,我是说,我们班的喜羊羊同学。”
本班喜羊羊站起身,声音平稳地给出了两种解法,逻辑清晰,表述严谨。老师满意地点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让喜羊羊坐下时,最后一排,转校生“喜羊羊”忽然举起了手。他的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老师,”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关于第二种解法,利用空间向量建立坐标系后,对法向量的选取,可以有更优的方案,能减少两步计算量。” 他说着,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手中的笔,在摊开的课本空白处,快速而精准地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两个向量,“取这个方向为法向量,可以直接消去一个参数,结论更简洁。”
他的话音落下,教室里落针可闻。数学老师愣了几秒,快步走到最后一排,低头看他画在书上的图示,眼睛渐渐亮起来:“妙啊!这个取法……确实更直接!喜羊羊同学,你……嗯,转校生喜羊羊同学,你这个思路非常巧妙!”
本班喜羊羊还站着。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最后一排。转校生“喜羊羊”也正好抬眼,两人的视线穿过大半个教室,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和洞悉一切般的了然。转校生“喜羊羊”对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在做学术上的确认。
本班喜羊羊沉默地坐下了。指尖有些凉。不是因为被“比下去”了——那道题他自然也能用更简洁的方法,只是选择了更基础的思路来讲解。而是因为,对方那种精准、高效、直指核心的思维方式,以及那种全然置身事外、只关注问题本身的冰冷态度,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某个他绝不愿成为的、未来的可能性。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就“轰”地一声炸开了锅。不少人围到本班喜羊羊和美羊羊桌边,七嘴八舌。
“喜羊羊,那真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也太像了!”
“美羊羊,那个转校生美羊羊……气质好像不太一样?”
“他们从哪儿转来的啊?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沸羊羊挤开人群,一屁股坐在喜羊羊前面的空位上,压低声音,表情严肃:“不对劲,兄弟。那俩……感觉不像正常人。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
懒羊羊也凑过来,难得没提零食:“而且他们好像……对什么都不惊讶?看到你们俩,就跟看到两棵长得像的树似的。”
暖羊羊忧心忡忡:“老师说是外地转来,可具体哪里也没说。要不要问问?”
喜羊羊和美羊羊对视一眼。美羊羊轻轻摇头,对暖羊羊说:“可能只是巧合吧。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她的声音尽量放松,但指尖微微蜷缩。
喜羊羊则看向沸羊羊和懒羊羊,语气平静:“新同学而已,别大惊小怪。或许人家性格比较内向。”
他话音未落,就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去,只见转校生“美羊羊”正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印着校徽的水杯,似乎是要去接水。她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本班美羊羊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空洞,但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类似评估或扫描般的微光,一闪而过。
本班美羊羊也感觉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转校生“美羊羊”收回目光,拿着水杯,步履轻盈而稳定地走向教室前方的饮水机。所过之处,喧闹声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她接水的动作优雅,接满后,转身往回走。在经过本班美羊羊桌边时,她的脚步似乎又慢了那么万分之一秒。
“你的发绳,”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泠,对着本班美羊羊,目光落在她马尾辫上那根简单的、缀着一颗小珍珠的黑色发绳上,“很衬你。”
说完,她不等回应,便径直走回了最后一排,坐下,小口喝水,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仿佛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只是一句最普通的、同学间的客套。
本班美羊羊却怔住了,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发绳。那是她用了很久的、最喜欢的普通发绳。很衬她?什么意思?
喜羊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不是客套。那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说,一种极其隐晦的、只有他们能懂的“招呼”?对方在确认什么?或者说,在提醒他们,她(他们)“看”到了?
接下来的几节课,两位转校生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他们认真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精准无比,但除此之外,不与任何人有额外交流。那种完美融入又格格不入的感觉,让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气压中。
午休时,沸羊羊提议去“启明星”中心吃饭,显然是想避开那两位“不速之客”。大家都没意见。
走在去中心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懒羊羊忍不住抱怨:“搞什么啊,一来就来俩‘高仿’,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少说两句。” 暖羊羊轻声制止,担忧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喜羊羊和美羊羊。
到了中心,大家默契地没有提转校生的事,转而讨论起即将到来的篮球联赛和“心灵剧场”的新剧本。气氛稍微活跃了些。
美羊羊去小厨房帮忙热暖羊羊带来的便当。喜羊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的校园景色。阳光很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可那两个人的出现,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然细微,却预示着湖面之下,可能正在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他们来了。” 美羊羊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她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嗯。” 喜羊羊接过,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暖意。“以最直接的方式。” 他顿了顿,“‘观测’升级了。或者,是新的‘干预’开始。”
“我们该怎么办?” 美羊羊低声问,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装作不认识?还是……”
“按兵不动。” 喜羊羊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冰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冷静的分析,“他们选择以‘学生’身份出现,必然有所图,也会遵循‘学生’的规则。在弄清楚他们的具体目的之前,保持常态,观察,收集信息。” 他看向她,目光沉稳,“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记住,这里是我们的‘此岸’。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美羊羊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的那丝慌乱慢慢平息下来。她点了点头:“嗯。我们……还是我们。”
下午放学时,两人收拾书包。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排,那两位转校生也刚刚站起身,动作同步地将书本放入崭新的书包。
就在本班喜羊羊和美羊羊即将走出后门时,转校生“喜羊羊”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班长,副班长。”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转过身。
转校生“喜羊羊”和“美羊羊”并肩站在座位旁,看着他们。夕阳从教室窗户斜射进来,将四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交织。
“关于明天值日生的安排,” 转校生“喜羊羊”的语气,像在讨论最寻常的班务,“我们刚来,不熟悉。能否把安排表给我们看一下?”
很合理的请求。本班美羊羊作为班长,压下心头异样,点了点头:“好,明天早上我拿给你们。”
“谢谢。” 转校生“美羊羊”微微颔首,嘴角依旧是那抹标准的、无温度的浅笑。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转身,从前门离开了教室。他们的脚步声平稳规律,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本班喜羊羊和美羊羊站在原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 美羊羊低声说,“好像很习惯‘我们’是班长和副班长。”
“嗯。” 喜羊羊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或许,在他们‘熟悉’的那个版本里,‘我们’一直是。”
这个认知让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未来的阴影,不再遥不可及,不再只是午夜梦回时冰冷的警示。它已化作实体,穿着同样的校服,坐在同一间教室,以最寻常又最不寻常的方式,降临到他们的“日常”之中。
挑战,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
但,正如喜羊羊所说,是他们的“此岸”。
(彼岸来客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