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冰与答案
小卖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沸羊羊果然“大出血”,买了一大袋各式各样的冰棍,摊在树荫下的石桌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懒羊羊的眼睛已经黏在了那根最大的、裹着厚厚巧克力的奶油冰棍上。
“我的!这根写着我的名字!”他伸手就要拿。
“去去去,人人有份,按功劳分配!”沸羊羊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开始煞有介事地安排,“暖羊羊,后勤功臣,这根红豆的!莉羊羊,精神支持,这根芒果的!灰太狼、阿影,技术后援,这两根老冰棍,提神醒脑!美羊羊……”他拿起一根包装清新的海盐柠檬冰棍,递过去,“观摩学习,用脑过度,来根清爽的!”
最后,他拿起那根看起来最朴素、但分量扎实的牛奶雪糕,郑重其事地递给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喜羊羊:“副班长,咱们村的希望!不管考得咋样,先吃了这根‘状元糕’补补脑子!”
喜羊羊看着递到面前的雪糕,又看看沸羊羊一脸“快接着别客气”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无奈,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客气啥!”沸羊羊豪爽地一挥手,这才拿起最后一根草莓味的,自己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树荫下顿时充满了“嘶哈”的吸冷气声和满足的喟叹。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微风带来操场隐约的喧嚣和冰棍甜丝丝的凉气。
美羊羊小口咬着海盐柠檬冰棍,清凉微咸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心头的窒闷。她偷偷抬眼,看向旁边靠着树干、正慢慢剥开雪糕包装纸的喜羊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干净修长,撕开的包装纸边缘整齐。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记忆恢复后,再看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侧脸,感觉似乎有些不同了。少了些纯粹的、属于十六岁天才少年的清透疏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重量和……温柔?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却又撞上暖羊羊带着笑意的目光。暖羊羊对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和好啦?”
美羊羊脸一热,轻轻点了点头,低头专心吃冰棍。是啊,“和好”了。以一种远超“吵架和好”的、深刻得多的方式。
“喂,说真的,”沸羊羊三两口解决掉草莓冰棍,舔了舔木棍,看向喜羊羊,“最后那道大题,就那个绕来绕去的‘循环置换’什么的,你到底做出来没?我看隔壁那小子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懒羊羊也凑过来,虽然他对数学一窍不通,但对“让对手脸绿”这种事充满兴趣:“真的?喜羊羊你又碾压全场了?”
喜羊羊咬了一口雪糕,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弥漫。他缓缓咽下,才开口:“题目的核心是寻找抽象动力系统的不动点,并利用其自反性构造稳定态。林涛的思路偏向于利用高级定理和精巧构造,方向没错,但可能忽略了系统自身‘观测者’视角的引入,证明完备性上或许有瑕疵。”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分析一道普通的练习题,但话语里那种清晰的、洞悉本质的笃定,让即使听不懂的懒羊羊也“哇”了一声。
“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懒羊羊总结。
“意思就是,” 沸羊羊眉飞色舞地一拍大腿,“咱们副班长稳了!说不定能冲个一等奖回来!到时候奖金……咳咳,我是说荣誉!为校争光!”
“结果还没出。” 喜羊羊平静地泼了盆冷水,但眼底并无忐忑,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沉稳。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美羊羊,“美羊羊观摩时,对那道数论和组合结合的题,有什么想法?”
突然被点名,美羊羊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想起来:“那道题……关键是把整除条件转化为对幂次的模运算分析,再结合组合的筛法思想。我试着推了一下,前半部分能跟上,但后面分类讨论的边界情况处理,还有点模糊。”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自己那点思路显得粗浅。
“思路是对的。” 喜羊羊却肯定道,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雪糕,从书包侧袋抽出笔和一张便签纸,就着石桌的边缘,快速画了几个符号和关系图,“模糊的地方在这里——当模数满足特定二次剩余条件时,筛法的效率会发生变化,需要引入狄利克雷特征来重新刻画分布。这样,边界情况就能纳入统一框架处理。” 他的笔尖流畅,寥寥数行,将美羊羊卡住的地方清晰地剖析开来。
美羊羊凑近些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之前总想着硬分,没想到用特征来‘软化’边界条件。”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喜羊羊,那眼神里有佩服,有获得点拨的喜悦,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历经失去又重获的珍惜与信赖。
喜羊羊对上她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春风吹过冰面漾起的、极浅的涟漪。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便签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树荫下,少男少女们吃着冰,讨论着刚刚结束的竞赛难题,争论着哪根冰棍更好吃,计划着周末去哪里放松。阳光炽烈,蝉鸣聒噪,一切看起来都和无数个平常的夏日午后别无二致。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阿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滑过喜羊羊和美羊羊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流转,又看了看自己终端上某个隐藏文件夹里,那两条刚刚从近乎平行的低波动状态,重新开始出现微弱但清晰共振的曲线。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咬了口老冰棍,冰凉的感觉直冲头顶,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灰太狼则小心地舔着冰棍,避免弄湿手里的电路板草图,目光偶尔飘向喜羊羊,又快速收回。他总觉得,从考场出来的喜羊羊,有哪里不一样了。不是成绩好坏的那种,而是……更像他最初在“启明星”中心见到时,那个面对灰太狼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代码和未来警告,却依旧沉稳清晰、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核心”。甚至,比那时更……深邃了。
一周后,奥数竞赛成绩公布。喜羊羊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全市一等奖,而且是高分。消息传来,整个高二(三)班都沸腾了。慢羊羊在班会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力表扬,说这是羊村高中近几年来在理科竞赛上的最好成绩。
沸羊羊差点把喜羊羊的肩膀拍肿:“牛逼!副班长!晚上必须庆祝!我请客……呃,AA制!” 在懒羊羊“你就抠吧”的嘘声中,沸羊羊涨红了脸:“我出大头!出大头行了吧!”
喜羊羊站在讲台边,接受着同学们的祝贺和羡慕的目光,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在大家吵嚷着要去哪里庆祝时,他抬了抬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这次成绩,离不开老师的指导,也离不开……”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美羊羊、暖羊羊、沸羊羊、懒羊羊、灰太狼、阿影……每一个“启明星”伙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离不开我们团队一直以来的互相支持和鼓励。尤其是备赛期间,美羊羊、暖羊羊、莉羊羊,还有阿影、灰太狼,给了我很多帮助和启发。”
被点名的几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美羊羊看着他站在光芒中的身影,心里满是骄傲,还有一丝奇异的、与他共担荣光的甜蜜。
“所以,” 喜羊羊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如果庆祝,我想用奖金请客。地点……大家定。”
“哇——!!!” 这回是全班的欢呼,差点掀翻屋顶。
最后定的地点是学校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自助烧烤店。周六晚上,高二(三)班几乎全员到齐,包下了一个大隔间。空气里弥漫着烤肉“滋滋”作响的香气、饮料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少年人毫无顾忌的欢笑声。
沸羊羊和几个男生在烧烤架前挥汗如雨,争做“首席烤肉官”。懒羊羊端着盘子穿梭在各色美食之间,眼睛比盘子里的肉还亮。暖羊羊和莉羊羊细心地把烤好的肉和蔬菜分给大家。灰太狼和阿影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鸡翅和土豆片,一边吃,一边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电路问题。
喜羊羊和美羊羊坐在一起。喜羊羊负责掌控他们这一桌烤盘的火候,动作熟练,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美羊羊则负责把烤好的食物夹到大家碗里,顺便“监督”喜羊羊也记得吃。
“喜羊羊,这个牛舌好了,你快尝尝!” 美羊羊夹起一块,自然地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嗯。” 喜羊羊夹起,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点头,“火候可以。”
“那当然,我盯着的。” 美羊羊有点小得意,自己也夹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烤肉的香气,热闹的氛围,身边人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的记忆,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真实的、喧闹的快乐里。
“班长,副班长,别光顾着自己吃啊!来来来,走一个!” 沸羊羊举着饮料杯咋呼呼地过来。
大家纷纷举杯,碳酸饮料的气泡在杯中欢快地升腾,折射着屋顶温暖的灯光。
“为我们班的骄傲——喜羊羊!干杯!”
“为咱们‘启明星’团队!干杯!”
“为友谊!为青春!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少年们的笑脸在灯光下明亮耀眼。喜羊羊端起杯子和沸羊羊碰了一下,目光却越过杯沿,看向身边同样举着杯子、笑得眉眼弯弯的美羊羊。
两人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悦耳声响。没有言语,但在杯壁相触的刹那,冰蓝色的眼眸与清澈的杏眸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为失而复得的记忆。
为携手同行的此刻。
为无论未来如何,都绝不放弃的、属于他们的“此岸”。
聚餐结束,已是繁星满天。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美羊羊和喜羊羊落在最后,慢慢走着。夏夜的风格外凉爽,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
“今天很开心。” 美羊羊轻声说,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嗯。” 喜羊羊应道。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那道让我恢复记忆的题……关于‘不动点’和‘观测者自身’。”
美羊羊的心微微一紧,看向他。
“我现在觉得,” 喜羊羊也抬起头,望着星空,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璀璨的银河,“我们,就是彼此在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线上的‘不动点’。无论系统——我们的生活——如何迭代、如何被‘扰动’,只要这个连接还在,观测的视角还在,稳定性……就还在。”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理性思考的痕迹,但内里蕴含的情感,却深沉如海。
美羊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比星光还亮。
“那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微微勾起,一个孩子气的动作,眼神却无比认真,“这个‘连接’,永远在线。这个‘观测视角’,永远锁定。”
喜羊羊看着她伸出的、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白皙纤细的小指,冰蓝色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他也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郑重地勾住了她的。
“协议达成。”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永久有效。”
小指相勾,拇指轻轻相触,一个简单到幼稚的约定,却在繁星见证下,重逾千斤。
未来的阴影或许仍在某处窥伺,记忆的沉重或许仍需时日消化。但至少今夜,在弥漫着烤肉香气的记忆、伙伴的欢笑和星光的见证下,两个找回了彼此和初心的少年,紧紧勾连着手指,踏着夏夜的凉风,走向他们共同选择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明天。
而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一颗原本轨迹稳定的、不起眼的小星星,忽然极其轻微地、违背常理地闪烁了一下,拖出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的、转瞬即逝的尾迹,随即恢复了正常,仿佛只是大气层一次无意的抖动。
(余韵篇·星辰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