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余震与答案
从联合大学附中回羊村高中的中巴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那种微绷的、带着竞赛前夕特有的兴奋与忐忑的空气,此刻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静默所取代。不是因为考得不好——恰恰相反,从几个高三学长学姐压低声音交流的碎片来看,题目虽难,但羊村高中这次发挥似乎不错。
静默的源头,来自于车厢中后部那两个并肩坐着,却一路无言的少年。
喜羊羊靠着车窗,侧脸对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午后炽烈的阳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冰蓝色的瞳仁却像是凝在了很远的地方,没有焦点。只有交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美羊羊坐在他旁边,同样望着窗外,但她的视线是散的。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揪着浅蓝色牛仔裤的布料,揪出细小的褶皱。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圈隐隐泛红,是刚刚哭过又努力平复的痕迹。胸口那枚白色晶石贴着她的皮肤,温润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呼吸都有些费力。
记忆的潮水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真实”。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来自未来的冰冷警告,那些绝望的终局与不肯放手的挣扎,还有……那些被剥离的、属于“喜羊羊和美羊羊”之间的点滴温暖与默契,此刻都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陈列在意识里。甜蜜与绝望交织,信任与背叛并存,巨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破十六岁少年的颅骨。
“喂,你们俩……”坐在前排的沸羊羊终于忍不住,半扭过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疑惑地打量他们,“从出来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考题太难,把脑子考烧了?” 他试图用玩笑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懒羊羊也从零食袋里抬起头,含糊地说:“就是,喜羊羊你不是提前好久就交卷了吗?应该考得不错啊。美羊羊,你观摩也这么累?”
暖羊羊担忧地看着美羊羊依旧苍白的侧脸,轻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晕车吗?我这里有薄荷糖。”
同学们的关心像细小的针,刺破了包裹着两人的、无声的茧。美羊羊猛地回过神,对暖羊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没事,就是有点累,题目看得头晕。”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喜羊羊也缓缓转过头,对上沸羊羊探究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下头:“题目还好。可能有点闷。”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空洞,反而让沸羊羊更觉得奇怪。这不像平时那个无论遇到什么难题都冷静分析、哪怕赢了比赛也顶多嘴角微扬的喜羊羊。
车厢里又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美羊羊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冰凉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覆盖住了。是喜羊羊的手。他的手心也有些汗湿,指尖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但握住她的力道,却坚定得不容挣脱。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是一个简单的、在颠簸车厢掩护下的小动作。但那掌心传来的、混合着冰冷汗湿与灼热坚定的复杂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美羊羊心头那片混乱的麻木。
她指尖动了动,然后,慢慢地、同样坚定地,回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扣紧。
那一瞬间,仿佛有两股独立奔涌了许久、几乎要迷失在各自黑暗中的洪流,终于冲破最后一道无形屏障,轰然汇合。混乱的思绪奇异地平复下来,冰冷的恐惧被掌心交融的温度驱散,沉甸甸的“真相”依旧在,但不再只是压垮个人的重负,变成了可以共同背负的、通往未来的行囊。
他们依旧沉默着,望着各自方向的窗外。但交握的双手,在膝盖上,在书包的遮掩下,紧紧相连,仿佛那是维系“此刻”与“此岸”的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锚链。
中巴车驶入羊村高中校园。下午的阳光正好,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少年的呼喊声充满了生机。与车厢内刚刚经历的那场无声风暴,宛如两个世界。
带队老师宣布了解散,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成绩下周会公布。众人陆续下车。
喜羊羊和美羊羊是最后下来的。他们的手在起身时自然松开,但指尖分离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依然牵连。
“美羊羊,” 暖羊羊等在车门口,挽住她的胳膊,依旧不放心,“真没事吗?你脸色还是不好。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真没事,暖羊羊。” 美羊羊这次的笑容自然了些,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颈间的晶石,“可能就是有点用脑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沸羊羊抱着胳膊,看看美羊羊,又看看落后两步、正低头从书包侧袋拿水喝的喜羊羊,浓眉拧着:“你俩肯定有事。是不是考试的时候……遇到隔壁学校那小子挑衅了?” 他想到了林涛。
“没有的事。” 喜羊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沸羊羊,那里面依旧深邃,却不再空洞,重新有了焦距和属于“喜羊羊”的沉静力量。“题目有点意思,多想了会儿。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懒羊羊、莉羊羊等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道推广问题,有点入神。”
这个解释很“喜羊羊”,成功打消了沸羊羊大半疑虑。“我就说嘛!能有什么事儿!走走走,为了庆祝……不管考得咋样,反正考完了!小卖部,我请吃冰!” 沸羊羊大声招呼着,一把揽过还在状况外的懒羊羊。
“真的?沸羊羊你今天这么大方?” 懒羊羊眼睛瞬间亮了。
“少废话!去不去?”
“去去去!”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小卖部方向走去。暖羊羊被莉羊羊拉着,也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对美羊羊说:“那我们给你带一根回来?”
“好,谢谢。” 美羊羊点头。
人群走远,停车场边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风穿过林荫道,带着树叶沙沙的响声和阳光的温度。
喜羊羊走到美羊羊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也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你……” 美羊羊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后怕,“都想起来了?全部?”
“嗯。” 喜羊羊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不错过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从‘影’,到灰太狼失控,到未来‘我们’的警告,到‘信念之源’的共振,到……最后他们消散,记忆被剥离。” 他每说出一件,心口的钝痛就清晰一分,但与之一起清晰的,是失而复得的、无比珍贵的“真实”。
美羊羊的鼻尖又有点发酸,但她用力忍住了。“我也是……在洗手间,看到那个银色的……标记,然后,在考场外等你的时候,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晶石,“它好像……一直有点烫。”
喜羊羊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温润的白色晶石上。他想起了“信念之源”最后崩散时的光芒,想起了未来美羊羊空洞的眼神,也想起了这枚晶石在无数次“扰动”中散发过的微热。“它或许……是‘钥匙’,也是‘锚’。” 他低声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未来‘我们’在最后时刻,可能不仅净化了它,还把一部分……‘真相’或者‘保护’,封存在了里面。记忆剥离并不彻底,留下了潜意识的‘熟悉感’和能被特定条件触发的‘恢复机制’。” 比如,那个蕴含着“观测者自身”与“不动点”深意的奥数题,比如,那个出现在联合大学附中的银色裂痕标记。
“他们……还会来吗?” 美羊羊问出了最深的恐惧。那些来自彼岸的、冰冷疲惫的阴影。
喜羊羊沉默了片刻。校园里充满了鲜活的声音,篮球声,脚步声,远处的笑声。这里是他们的“此岸”,是他们在无数可能性中挣扎守护下来的“现在”。
“不知道。” 他诚实地回答,但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是谁,知道了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了……我们绝不能变成什么样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记忆恢复了,但选择权还在我们手里,美羊羊。”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如承诺,“这一次,我们不会重蹈覆辙。不会让‘最优解’凌驾于‘珍惜’,不会让‘恐惧失去’导致‘真正失去’。”
美羊盈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了一颗。但她却笑了起来,带着泪,用力点头:“嗯!这次,我们一直在一起。不管来的是‘扰动’,是‘尘埃’,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拽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袖口,指尖收紧,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指的是在同学们面前。
喜羊羊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白皙的、微微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不用假装。” 他说,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清晰与坚定,“我们还是我们。是班长和副班长,是‘启明星’的伙伴,是……一起面对奥数题和未来一切难题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和赧然。
“……同桌。” 他最终选了这个最平常、也最亲密的校园称谓。
美羊羊怔了怔,随即,笑意从眼底漾开,比六月的阳光还要明亮。她松开了揪着他袖口的手,转而轻轻握了一下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很快松开,仿佛那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同学间的动作。
“好,同桌。” 她笑着应道,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又是那个清爽明朗的班长模样,“那现在,同桌,我们去小卖部吧?沸羊羊请客的冰,再不去要被懒羊羊吃光了。”
“嗯。” 喜羊羊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却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沉重。
两人并肩,朝着小卖部喧闹的方向走去。脚步从一开始的略微滞涩,渐渐变得协调一致。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紧紧依偎,拉得很长。
风里传来懒羊羊嗷嗷叫着“我的绿豆冰!”和沸羊羊的大笑声。
过去的阴影并未消散,未来的挑战依然未知。但至少在此刻,在羊村高中这个平凡的午后,在冰棍的甜香和伙伴的喧闹中,刚刚找回彼此和记忆的两个少年,手握着重逾千钧的“真相”,却选择踏着最寻常的青春步调,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喧嚷而真实的“此岸”阳光。
(记忆复苏篇·余震与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