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临界点
奥数竞赛的题目比预想中更刁钻。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监考老师规律的脚步声里,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喜羊羊做得很顺。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几乎是以一种稳定的、近乎本能的节奏推进。笔尖划过选项,在答题卡上留下清晰的墨点。他的目光平静,只有偶尔在验算某一步时,冰蓝色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利的光,像平静湖面下倏忽闪过的鱼影。
真正有挑战性的是后面的解答题。倒数第二道,一道将组合极值、数论性质和代数变形巧妙糅合的综合题。题目描述了一个基于“循环置换”和“模运算”的抽象结构,要求证明在该结构下,某种特定“稳定态”必然存在,并给出其构造方法。
喜羊羊读完题目,第一次停下了笔。他没有立刻在草稿纸上演算,而是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考场里的一切声音——邻座考生不自觉的叹气,窗外远处隐约的蝉鸣,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都潮水般退去。他的意识沉入一片由符号、定义和逻辑关系构成的幽暗深海。
循环置换……模运算……稳定态……
这些概念像海底发光的鱼群,在他意识的黑暗背景中游弋、碰撞、重组。他尝试了几种常见的切入角度——图论模型、数学归纳、反证法——都感觉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不是思路错误,而是不够“贴切”,不够“本质”。
就在他准备强行突破,用更复杂的分类讨论和估计强行证明时,一阵极其细微的、针刺般的锐痛,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太阳穴。
不是生理性的头痛。那感觉更像……某种被强行封存的、高度浓缩的信息流,试图冲破屏障的瞬间冲击。伴随着这阵刺痛,几个完全不属于当前解题思路的、支离破碎的“画面”或“概念”,骤然闪过他的脑海——
……幽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倒映在一双冰冷、疲惫的冰蓝色眼眸中……视野边缘,一个微小的、闪烁的银色裂痕狼头标记……一个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合成音在说:“……稳定性证明,关键在于找到那个‘不动点’,或者说,‘观测者’自身……”
画面和声音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但残留下某种冰冷的、洞悉一切般的“感觉”,和一句没头没尾的“提示”。
“不动点……观测者自身……” 喜羊羊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那道困扰他的逻辑壁障,在这句没来由的“提示”下,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重新看向题目。那些抽象的“元素”,那些“置换”和“模运算”……如果,不仅仅把它们看作数学对象,而是看作一个系统内部相互作用的组件呢?而“稳定态”,不就是这个系统在特定规则下,最终会收敛到的、不受自身迭代影响的某种“状态”吗?证明其存在,本质上就是证明这个动力系统存在“不动点”……
布鲁塞尔不动点定理?不,那个拓扑性质太强,这里用不上。但思路打开了——从系统的角度,寻找那个在自身映射下保持不变的“核”,或者说,那个能“观测”并“定义”整个系统稳定性的“内在视角”……
他的笔尖重新落下,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思路豁然开朗,一种奇异的、冰冷又灼热的兴奋感攫住了他。他不再是“解题”,更像是在“拆解”一个早已熟稔于心的精密装置,每一处齿轮的咬合,每一条线路的走向,都清晰无比。他甚至“看到”了出题人设置这道题时,隐藏在层层伪装下的那个最精巧、也最恶意的“思维陷阱”,并轻松绕过。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严谨的推论,放下笔时,时间还剩四十分钟。那道曾让他停顿的难题,已被彻底征服。而他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因为……刚才那种解题的“状态”,那种近乎全知视角的冰冷洞悉感,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熟悉得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尤其那句莫名浮现的“不动点”和“观测者自身”,带着一种绝非高中奥数知识范畴的、近乎宿命的隐喻意味。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教室前方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就在这一瞬间,太阳穴的刺痛再次袭来,比上次更尖锐,更短暂,却带来了更清晰的碎片——
……网络安全中心,满屏猩红的倒计时,美羊羊苍白的脸,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不要……喜羊羊,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要启动什么‘最终协议’!永远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而“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碎片闪烁,他“看到”自己——更高,更冷,眼神空洞如数据深渊,胸前别着漆黑的裂痕狼头徽章,站在一片绝对有序、也绝对死寂的“校园”中央,身边是同样冰冷、美丽的“美羊羊”……
“嘶——” 喜羊羊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手指用力按住太阳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深切悲伤和冰冷怒意的情绪,如同海底火山爆发,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那不是梦,不是幻觉。那是……记忆。属于“他”,又不完全属于“此刻的他”的记忆。
未来……β时空……绝望的终局……“他们”的警告和“融合”企图……还有,那个被“剥离”的、他与美羊羊之间所有的温暖、信任与并肩作战的过去……
所有被强行抹去、被“矫正”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被那道奥数题意外触发了最深层的“解密协议”,开始疯狂地反涌、重组。
他脸色煞白,额角青筋隐现,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视线里的试卷、课桌、乃至整个考场,都开始扭曲、闪烁,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随时会露出后面那片浩瀚冰冷的数据虚空。
“同学?你没事吧?”监考老师注意到他的异常,走过来,压低声音询问。
喜羊羊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那翻江倒海般的记忆洪流和情绪风暴压回意识深处。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破碎的废墟中,以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姿态,重新凝结。
“没事,老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还算平稳,“有点闷,可能低血糖。”
监考老师将信将疑,递给他一块巧克力。喜羊羊道谢接过,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温热的体温透过包装纸传来,是此刻唯一真实可触的“此刻”。
他不再看题,也不再试图回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心脏缓慢恢复平稳的跳动,感受着掌心里巧克力的温度,感受着“喜羊羊”这个存在,在经历了刚刚那场无声的、来自时间彼岸的风暴席卷后,依然顽强地、清晰地锚定在“现在”的这个座位上,这个考场里。
记忆恢复了。但恢复的不仅仅是甜蜜的日常,更是那份沉重的、来自“未来”的绝望预言,和与之对抗的、遍体鳞伤也绝不回头的决绝。
他想起了美羊羊。想起了刚才在休息室,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悸。她也看到了什么?那个银色的标记?她也……开始想起来了?
就在这时,交卷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喜羊羊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将试卷和答题卡交到讲台。他没有理会其他考生或释然或沮丧的表情,快步走出考场。
走廊里光线明亮,人声嘈杂。各校考生涌出,议论着题目。喜羊羊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林涛。对方也刚交卷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锋芒的从容,正和同伴说着什么。看到喜羊羊,林涛挑了挑眉,似乎想过来交流一下最后一题的解法。
但喜羊羊看都没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目光依旧在搜寻。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看到了美羊羊。她正和暖羊羊、莉羊羊站在一起,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看着窗外。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马尾辫的发梢随着她微微侧头倾听的动作轻轻晃动。
喜羊羊的心,在看到她背影的瞬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那翻腾的记忆、冰冷的恐惧、沉重的决绝,都找到了一个清晰的、温暖的落点。
他正要走过去,美羊羊却似有所感,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走廊里浮动的光尘。
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但此刻,那清澈之下,清晰地翻涌着和他刚才一样的、惊涛骇浪过后的余悸、茫然,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难以置信的震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喜羊羊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冰冷的计算、理性的壁垒,在这一刻悉数褪去,只剩下最深沉的、失而复得的温柔,和一种无需言说的、并肩面对一切的决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手指,极轻、极慢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像考试前他对她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这个动作的含义截然不同。不再是“用脑子思考”,而是——“我都想起来了”。
美羊羊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也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额角,然后,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泪水终于滚落,滑过她微微扬起嘴角的脸颊。
她也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喧闹的走廊,鼎沸的人声,六月的阳光,刚刚结束的奥数竞赛……一切青春的喧嚣依旧包裹着他们。但在那层喧嚣之下,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历经破碎又重铸的东西,已经在两个少年沉默的对视和那个简单的手势中,悄然完成了连接。
来自“彼岸”的阴影从未远去,未来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与未知的“扰动”。
但至少此刻,他们找回了彼此,也找回了那条属于“此岸”的、绝不放弃的、紧握双手共同前行的路。
(记忆复苏篇·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