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银色的印记
市奥数竞赛的日子定在了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比赛地点在市中心的联合大学附中，路程不近。学校包了辆中巴，一大早，载着喜羊羊和其他几个入选校队的同学，还有作为“编外”学习小组成员、被特许去观摩的美羊羊，驶离了羊村高中。
车窗外，初夏的晨光明亮，街道两旁的梧桐枝叶茂密。车厢里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代表学校出战的几个高三学长学姐大多在闭目养神，或者最后翻看着笔记。喜羊羊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薄薄的、他自己整理的“易错题型与思维陷阱”手札，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流动。
美羊羊坐在他斜后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POLO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高高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怀里抱着自己的书包，里面也装着笔记和习题，但更多是为了心安。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前排喜羊羊安静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紧张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这是她第一次亲身来到这种级别的竞赛现场，哪怕只是观摩。
“紧张了？”坐在她旁边的暖羊羊小声问，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有一点。”美羊羊接过糖，含进嘴里，清凉感在舌尖化开，稍微平复了心跳，“主要是……没见过世面。”
暖羊羊笑了：“就当来见识一下真正的‘高手如云’嘛。喜羊羊肯定没问题的。”
车子在联合大学附中气派的校门前停下。校园里绿树成荫，比羊村高中大得多，也更有“大学附中”那种沉稳又透着锐气的氛围。已经有不少其他学校的校车停在附近，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意味。
羊村高中的队伍在带队老师带领下，走向指定的休息室。路上，美羊羊看到了青草滩高中的队伍。林涛也在其中，正和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认真。他似乎感应到目光，转头看来，见到羊村高中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喜羊羊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点了点头。
喜羊羊也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
休息室是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羊村高中一行人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带队老师再次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和集合时间。离开赛还有四十多分钟。
美羊羊拿出水杯，小口喝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室内那些陌生的、但显然都带着自信和些许锋芒的面孔。这就是喜羊羊即将面对的“战场”。没有跑道，没有呐喊，只有试卷和笔，以及无声却激烈的思维碰撞。
“我去趟洗手间。”暖羊羊轻声说。
“我跟你一起。”美羊羊站起身。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需要穿过一段安静的连廊。连廊一侧是高大的玻璃窗，窗外是附中精心打理的小花园，草木葳蕤，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很美的景致，但此刻没人有心情欣赏。
从洗手间出来，美羊羊在洗手台前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马尾整齐，眼神还算镇定。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笑了笑。
转身要离开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旁边那个洗手池上方，靠近通风口的位置。那里，白色的瓷砖墙面上，似乎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形状有点奇怪。
鬼使神差地，她走近了两步，仔细看去。
那不是污渍。那是一个图案。一个用极细的、近乎银白色的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线条极其流畅复杂，带着某种非人工的、精确到诡异的美感。图案的核心，是一个抽象的、裂开一道缝隙的……狼头？
美羊羊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图案……她见过。不，不是“见过”，是那种深植于记忆底层、几乎已经成为本能反应般的“熟悉”。一种冰冷的、带着不祥预感的熟悉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见过？她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像蒙着一层浓雾，只有模糊的、碎片式的光影掠过——黑暗的机房、闪烁的屏幕、冰冷疲惫的合成音、背对的身影、紧紧交握的手……
“美羊羊？”暖羊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疑惑，“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好白。”
美羊羊猛地回过神，指尖冰凉。她再看向那面墙，那个银色的裂痕狼头图案……还在。但为什么暖羊羊好像没看见？不，她只是没注意到。
“没、没什么。”美羊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有点闷。我们回去吧。”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走出洗手间，回到连廊。阳光依旧明媚，花园依旧静谧，但刚才那瞬间袭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悸动，却久久不散。那个图案……它代表着什么？危险？警告？还是……来自某个被遗忘的“过去”的印记？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一直挂在颈间的那枚白色晶石。晶石温润，触手生暖，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头那丝莫名的惊悸。
回到休息室，喜羊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合上了手札。他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冰蓝色的眼眸映着透窗而入的光线，显得有些深不见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她熟悉的、他在高速思考或感到某种压力时的细微动作。
美羊羊坐回他斜后方。她的目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上，落在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又看向他敲击膝盖的手指。那个银色的图案，和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中带着蓄势待发的气息，在她脑海里形成了某种模糊的关联。
“喜羊羊。”她忽然低声叫他的名字。
喜羊羊敲击的手指停住。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加油。”美羊羊对上他清澈的目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两个字。她想问他有没有见过那个图案，想问他是不是也有那种莫名的熟悉和心悸，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谬。也许只是她太紧张产生的幻觉？或者是什么人恶作剧的涂鸦？
喜羊羊看着她，似乎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细微波澜里察觉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道，声音平稳，“你也是。”
“我？”美羊羊一愣。
“观摩，也需要专注。”喜羊羊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用你的眼睛和脑子，去看，去理解这场‘比赛’。这也是一种学习。”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浇灭了她心头残余的慌乱。是啊，她是来学习的，是来见识更广阔天地的。不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扰乱心神。
集合的哨声响了。参赛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前往各自的考场。美羊羊和其他观摩的同学被带到另一间大教室，那里有实时转播考场外情况和稍后试题（已做技术处理）的屏幕。
在喜羊羊起身，随着队伍走向门口时，美羊羊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就在他即将踏出休息室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极轻、极快地，点了点他自己的太阳穴位置，又对她微微眨了下眼。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小动作。但美羊羊看懂了。那是他们之间，在无数次并肩面对难题、分享思路时，形成的一种无言的默契——“用脑子，保持思考”。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喜羊羊转身，身影消失在门口。
比赛开始了。大屏幕上显示出经过处理的试题。考场内寂静无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通过监控隐隐传来。观摩教室里也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凝神看着那些烧脑的题目，试图跟上选手们的思路。
美羊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个银色图案带来的异样感暂时压到心底最深处。她拿起笔，也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而她，至少可以作为一个最专注的旁观者和学习者，参与其中。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时间在思考和演算中悄然流逝。
而在联合大学附中那条安静的连廊尽头，洗手间那面贴着银色图案的瓷砖墙上方，通风口的金属网格背后，极其深邃的阴影里，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光，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了一次。
那光芒的节奏，竟隐隐与远处某间考场内，某个正凝神解题的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跨越空间的微弱共鸣。
（奥数决赛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