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隔壁的“对手”

周六上午,羊村高中的小会议室里,奥数学习小组正在进行本周的集训。窗外阳光明媚,操场上传来篮球队训练的拍球声和哨声,更衬得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

“……所以这个多项式在模p下的根的情况,需要分p=2和p>2奇素数两种情况讨论。”喜羊羊的声音平稳清晰,手中的笔在白板上流畅地写下一行行推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样式简洁的黑色电子表。

美羊羊坐在第一排,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大半页。她咬着笔帽,目光紧跟着白板上的公式,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暖羊羊和莉羊羊也在,一个托着腮认真听,一个在飞快地抄录重点。另外两个小组成员坐在后排,同样专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数学老师领着一个陌生的男生走了进来。

男生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穿着深蓝色镶白边的校服——是隔壁青草滩高级中学的。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锐利,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视线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白板前的喜羊羊身上。

“同学们,打断一下。”数学老师笑着介绍,“这位是青草滩高中的林涛同学,他们学校这次也进了市奥数决赛。林涛同学对某些题型有独到的见解,今天特地过来,想和咱们的同学交流交流,互相学习。”

交流学习?周六上午特意跑过来?美羊羊和暖羊羊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沸羊羊和懒羊羊今天没来,不然估计会直接问出来。

“喜羊羊同学,”数学老师看向喜羊羊,“你们继续,让林涛同学旁听一下,或者有什么问题,也可以一起探讨。”

“老师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林涛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清朗的书卷气,但语气里的那股隐隐的、不易察觉的锋芒,还是让美羊羊微微蹙了下眉。他径自走到前排,在美羊羊旁边的空位坐下,对看过来的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又投向白板。

喜羊羊放下笔,对林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们继续。”他转向白板,将刚才被打断的思路接上,继续讲解那个模p多项式的问题。

林涛听得很认真,偶尔会从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上记录两笔。但他的存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之前那种纯粹的、沉浸式的学习氛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比较的意味。

喜羊羊讲完后,惯例是提问和练习时间。美羊羊正好对其中一步推导的等价性有疑问,举手示意。

“喜羊羊,这一步,为什么可以直接断言这个同余式在p>2时必然有解?不需要验证p-1次幂的单位根情况吗?”她指着自己笔记上的一处。

喜羊羊正要回答,旁边的林涛却轻轻“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侧过脸来看向美羊羊的笔记:“这个问题提得不错。不过,这里其实可以用原根的性质和指标理论来简化。考虑乘法群的生成元g……”他语速很快,拿起笔,在美羊羊的草稿纸空白处流畅地写下一串推导,思路清晰,方法也确实更简洁。

美羊羊愣了一下,看着纸上那陌生的笔迹和更进阶的术语,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

“林涛同学的方法很巧妙。”喜羊羊平静的声音响起。他走到美羊羊桌边,目光扫过林涛写下的内容,“利用原根和指标,确实跳过了复杂的分类讨论。不过,对于现阶段的知识框架,理解模p剩余系的结构和费马小定理的推广形式,是更基础也更重要的一步。” 他说着,用自己手里的笔,在美羊羊原本的疑问点旁边,补充了两行更详细的解释,将林涛那个“跳跃”的过程拆解开来,衔接上了她原有的思路。

林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喜羊羊同学基础很扎实。不过奥数竞赛,有时候需要一点跳出框框的‘捷径’思维。”

“扎实的基础是保证‘捷径’不会走成歧路的前提。”喜羊羊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他看向美羊羊,“两种方法都可以,看你自己更习惯哪种思维路径。理解了本质,工具可以灵活选用。”

美羊羊看着纸上并排的两种推导,又看看喜羊羊沉静的眼眸,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和“被指导”而产生的不自在慢慢平复下来。她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谢谢林涛同学,也谢谢喜班长。” 她下意识用了班级内部的称呼。

林涛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白板,但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接下来的时间,林涛又“不经意”地插了几次话,或是对题目提出另一种更巧妙的解法,或是提起某个更前沿的数学概念。他显然功底深厚,思维敏捷,展示出了隔壁重点高中理科班的强悍实力。但每次,喜羊羊都能稳稳接住,或是肯定其思路的亮点,或是将其引导回当前讨论的核心,或是用更本质的原理将其涵盖。两人之间的交流,表面客气,内里却有种无形的、知识层面的微妙交锋。

美羊羊和其他人夹在中间,最初的不适感渐渐变成了某种奇特的“观摩”心态。她发现,林涛擅长寻找巧妙的突破口和运用更高级的定理,而喜羊羊则长于构建清晰牢固的逻辑框架和挖掘问题最本质的结构。两种风格,各有千秋。

中场休息时,暖羊羊给大家倒了水。林涛拿起纸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忽然笑了笑,对走过来的喜羊羊说:“你们学校氛围挺轻松的。我们那边,这种小组集训,可没这么……有生活气息。”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感慨,但语气里总有点别的意味。

“学习效率和氛围不冲突。”喜羊羊喝了口水,目光也看向窗外,“适当的松弛有助于思维发散。而且,”他顿了顿,“团队协作本身也是一种需要练习的能力。”

林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凑在一起讨论刚才一道题的美羊羊、暖羊羊和莉羊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休息结束,继续讲课。后半程,林涛安静了许多,大多时间在听和记录。只是在喜羊羊布置下一道颇有挑战性的组合极值问题时,他眼中又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

题目发下来,大家都埋头苦思。美羊羊尝试了几种构造和估计的方法,感觉摸到了一点边,却又不够严谨。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喜羊羊。喜羊羊也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侧脸专注。

旁边的林涛似乎已经找到了思路,笔尖移动得飞快,嘴角又挂上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笃定的笑意。

美羊羊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念——关于“对手”,关于“比较”——都摒除出去。她重新审视题目,回想喜羊羊之前强调过的“极端原理”和“不变量”思想,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喜羊羊宣布时间到,让大家分享思路时,美羊羊刚好完成了一个她自觉还算完整的构造和证明。

林涛第一个举手,他的方法非常巧妙,利用了图论的模型和抽屉原理的一个精妙变形,证明简洁漂亮,赢得了大家(包括喜羊羊)认可的点头。

轮到美羊羊分享时,她有点紧张,但看到喜羊羊鼓励的目光,便稳了稳心神,走到白板前,开始讲解自己的思路。她的方法没有林涛那么“炫技”,更朴实一些,是通过对变量的逐步调整和优化,结合数学归纳法来完成证明。过程稍长,但每一步都扎实清晰。

讲完后,她看向喜羊羊。

“很好。”喜羊羊率先开口,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赞许,“你的方法体现了很好的‘逐步逼近’和‘系统优化’思想,这在解决复杂极值问题时是非常宝贵的思维方式。而且,你的归纳基础设置得很严谨。” 他随即又指出了其中两处可以进一步简化的细节。

林涛也鼓了掌,笑道:“美羊羊同学基础很扎实,逻辑严密。两种方法,各有千秋。” 这次,他语气里的锋芒似乎收敛了些,多了点真诚。

集训结束,已近中午。数学老师再次感谢了林涛的到来。林涛收拾好东西,对喜羊羊伸出手:“很愉快的一次交流,喜羊羊同学。期待市赛上再见。”

“彼此彼此。”喜羊羊与他握了握手,力道平稳。

林涛又对美羊羊和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暖羊羊舒了口气:“终于走了……感觉空气都轻松了。”

莉羊羊也点头:“他好厉害,但总觉得……有点压人。”

美羊羊没说话,她还在回想刚才的整个过程。林涛的出现,像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竞争意味的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但也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湖对岸的风景,和湖面下不同的水流形态。

“他很优秀。”喜羊羊收拾着白板和讲义,声音平淡,“思路活跃,知识面广。是个不错的对手,也是面镜子。”

“镜子?”美羊羊看向他。

“嗯。”喜羊羊停下动作,看向她,也看向其他组员,“能照出我们的长处,也能提醒我们还有哪些不足。市赛上,我们会遇到更多这样的‘镜子’,甚至更强的对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带着暖意的风和操场隐约的喧闹一起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紧绷的思绪。

“但记住,”他转过身,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金边,冰蓝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清澈坚定,“我们不需要变成别人镜子里的样子。我们只需要,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美羊羊看着逆光中的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手”出现而产生的些微波动,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静、也更坚定的力量。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并排的、来自不同思路的演算,和旁边那人沉稳有力的批注。

是啊。她不需要成为林涛,也不需要模仿喜羊羊。她只需要成为更好的、解题时眼里有光的、在数学世界里一步一步踏实前行的——美羊羊。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蝉鸣不知何时响亮了起来。周六的校园,充满了慵懒又生机勃勃的气息。属于他们的、有难题也有“对手”的奥数之路,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而在小会议室的窗外,那棵老槐树最顶端的枝丫背面,一片新生的嫩叶上,一滴晨露尚未完全蒸发,在阳光照射下,核心处极其微小的一点银芒,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星子,悄然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在叶片的脉络之中。

(奥数篇·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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