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自动摧毁程序(四)

能源室的轰鸣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L博士——或者说,那将我们视为他实验品的教授——那断断续续、因剧痛和绝望而变调的呻吟,还有我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我腹部的伤口涌出,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服,粘稠地贴着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每一次吸气都像扯着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肺里,再尖锐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我没空理会这些。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主控制面板,上面猩红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02:59】

【02:58】

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这个充斥着罪恶、痛苦和扭曲“杰作”的地方,将化为一片废墟,连同里面所有的肮脏秘密和…我们。

沈墨靠在离我不远处的锈蚀管道上,战斗刀“当啷”一声掉落在脚边。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前腹,指缝间涌出的鲜血比我腹部的还要汹涌,颜色深得发暗。那些保镖最后的偷袭,精准而狠毒。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实验室里冰冷的金属墙壁,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只有那双异色的瞳孔,还固执地、一眨不眨地看向我,里面翻滚着我从未见过的、浓稠到化不开的复杂情绪,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永不磨灭。

他解决了所有还能动的威胁,用最后的力量清场。

然后,就那样靠着,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随着指缝间的血液急速流逝。

“沈墨…”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踉跄着扑到他身边,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震得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我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试图去堵他腹部的伤口。布料瞬间就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变得沉甸甸的,那可怕的出血量让我的心彻底沉入冰窖。

“别…白费力气…”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他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异常固执地轻轻擦过我脸颊上混合着血污和灰尘的皮肤,动作轻柔得仿佛我是易碎的琉璃。“难看…都脏了…”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我哽咽着,徒劳地更加用力按压着他的伤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流失的生命力强行堵回去,“你答应过的…你说过不会放手…沈墨…你又在骗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骗你…是我不对…”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需要我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但…放手…做不到…”他喘息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了力气,“就算…死…你也得…在我身边…”

“你这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我哭得浑身发抖,手上的力道却不敢松懈,“每次都这样…总是这样…”

“你的疯子…”他纠正道,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却依然执拗地盯着我,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定义,“只是你的…永远都是…”

“我不要这样的永远…”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破碎不堪,“我要你活着…沈墨…我要你活着…”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别哭…难看…”

“我偏要哭!”我抓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管我啊…你不是最爱管着我吗…你起来管我啊…”

“下辈子…”他咳出一口血,声音断断续续,“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

“别说这种话…”我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你答应过要带我离开这里的…”

“对不起…”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这次…要食言了…原本...还想跟你求婚的。”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用力摇晃着他,“我要你活着!你听见没有!”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却还是固执地看着我:“你的眼泪…只能为我流…”

“你这个自私的混蛋…”我泣不成声,“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

“因为…”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沈墨,看着我!”我捧住他的脸,“我不准你睡!听见没有!”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凶起来…也好看…”

“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的…”我的声音颤抖着,“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他的眼神渐渐迷离,“去地狱…也陪着你…”

“我不要你去地狱!我要你活着!”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活下去…”

“哈哈哈…”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这次…真的不行了…”

“我不准!”我几乎是在嘶吼,“沈墨,我不准你死!”

“听话…”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让我…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记住什么?记住我哭得有多难看吗?”我哽咽着,“你不是最讨厌我哭吗?”

“讨厌…”他微弱地摇头,“是因为…心疼…”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我的衣角:“记住…你是我的…永远…”

“你这个偏执狂…”我哭着吻上他冰凉的额头,“下辈子…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你逃不掉…”他的嘴角勾起最后的弧度,“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所以…你快逃…”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走…”他用尽力气推我,“现在…还来得及…”

“你一起!”我试图扶起他,却被他沉重地推开。

“我…走不了了…”他苦笑着,目光落在自己不断涌出鲜血的腹部,“内脏…破了…移动…死更快…”

我看向我自己,腹部被二次击伤,已经在大量出血,还有一只腿大部分已经残了。

“记得…第一次见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开始涣散,“在观察室…你对着玻璃呵气…画了颗星星…”

我愣住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刚被带到这个地狱不久,我试图在那片绝望中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那时候…我就想…”他断断续续地说,“这双眼睛…只能看着我…”

“你真是…无可救药…”我哽咽着,心碎成一片一片。

“救药…就是你…”他艰难地呼吸着,“可是…太晚了…”

突然,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那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力道大得惊人,将我猛地拉向他。

一个染血的、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味和生命最后温度的吻,重重地、几乎是啃咬般地压在我的嘴唇上。

那不是温柔的告别,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绝望的标记,带着他所有的偏执、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扭曲却浓烈到极致的情感,粗暴地、不容拒绝地印刻下来。

短暂,却深刻入骨。

唇分时,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殷红的血丝从他的嘴角滑落。他看着我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四个破碎不堪、却清晰无比的字音:

“最后一次。”

然后,那只扣在我脑后的手猛地滑落,无力地垂到地上。他靠在我怀里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变得沉重而冰冷。那双一直看着我的、异色的瞳孔,里面的光彩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空洞的灰暗。

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发电机的轰鸣,L博士的呻吟,倒计时的滴答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寂静无声。

我没有尖叫,没有嘶吼,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抱着他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只能看到他苍白安静的侧脸,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醒来。

【01:30】

倒计时还在继续,冰冷地提醒着现实的残酷。

“不…不应该是这样…我的实验…是完美的…是最完美的作品…”

“嗯?死到临头…还在妄想着自己的实验?” 我好气,却只不过吐出了血。

“你们…都是我完美的实验品啊,而且你看,你对沈墨动心了,不是吗?哈哈哈哈…”

他突然变得像机器人一样,“可是不对,他多次掌控你的行动,甚至跟踪你。你却表现得很难过,这不符合常态。”

不符合常态?

“对,他是疯子。可是…可是也是他…在每次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死死抓着我的手…也是他,会把那些欺负我的人打得再也站不起来…也是他,明明自己伤得更重,却会用那种气死人的语气说‘别哭,难看’…”

我闭上眼睛,慢慢听着我心跳流失:“这个…不也是你所谓的,伟大的实验吗?”

L博士瘫在血泊里,神志似乎已经不太清醒,只会反复喃喃着这几句话,眼神涣散地看着我们这边,又像是透过我们看向他那个扭曲疯狂的梦,“不该被毁灭…数据…我的数据…”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沈墨冰冷的脸庞,落在那个喋喋不休的疯子身上。

完美?

“数据?”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在这轰鸣与警报声中清晰地传到他的角落。“教授,你那些沾满血和惨叫的数据,正在和你一起倒数死亡。你听,滴答,滴答…多悦耳,是不是?比你那些实验品的哀嚎动听多了。”

L博士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

他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动,聚焦在我身上,似乎无法理解我此刻的平静和恶意。

我轻轻地将沈墨放平,让他枕在我的腿上,动作轻柔得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用手指细细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溅到的血污,理顺他汗湿的头发。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那个控制面板,看向那不断减少的数字,再看向地上如同蛆虫般蠕动的L博士。

L博士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碎裂的骨骼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又重重摔回血泊里。“你懂什么!那是进化!是超越凡庸的必经之路!他的力量…你的韧性…都是完美的证明!”

“完美的证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打断他,声音依旧轻缓,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你追求的完美,最终留下的只有我们这两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我扫了一眼那跳动的红色数字,“…即将把你炸成基本粒子的烟花秀。”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教授,”我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看,你设置的毁灭程序,倒数计时的样子…多美啊。”

L博士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眼睛,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控制面板上跳动的猩红数字。

【00:45】

“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

我继续说着,声音缥缈,“像不像心脏最后跳动的声音?你听到了吗?那是你所有‘完美作品’的丧钟,是你毕生追求的终点。这烟花,是为你一个人放的。壮观吗?”

“不…不!停下!阻止它!”他似乎终于从癫狂中惊醒,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挣扎着想要爬向控制台,但碎裂的膝盖和手腕让他只能像一摊烂泥一样在原地徒劳地扭动,“我的研究!不能毁掉!那是人类进化的未来!是完美的!”

“完美?”我低下头,看着沈墨安静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冷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那个染血亲吻的触感。“这就是你追求的完美吗?把我们变成怪物,再把我们摧毁…你永远不懂…”

L博士的嚎叫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和哭泣,他蜷缩起来,但没有任何人会同情他。

我不再看那个傻子教授,也不再看那跳动的数字。

我只是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沈墨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头发。

“沈墨…”我贴着他冰冷的耳垂,轻声说,“你看,他也在害怕了…他创造的地狱,最后吞没了他自己。”

【00:30】

那三十秒,变得无比漫长。

实验室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整个能源室映照得如同地狱血池。

我不再看那个疯子教授,也不再看那跳动的数字。

我只是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沈墨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头发。

“沈墨…”我贴着他冰冷的耳垂,轻声说,“你看,他也在害怕了…他创造的地狱,最后吞没了他自己。”

“你冷吗?”我把他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同样在流失的温度温暖他,“我陪着你…这次,我们一起。”

就这样吧。

也好。

至少,这一次,我们在一起。这一次没有实验,没有追杀,也没有分离。

我望着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眉眼,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炽热的火焰和气浪如同咆哮的巨兽般从四面八方吞噬而来的那一刻,巨大的冲击力将一切都撕碎、湮灭。

意识被瞬间扯入无边黑暗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了我。

仿佛步入了一个时间的渡口。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熟悉得令人窒息。就像…上辈子经历过的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的记忆大概率不会再跟着我们了。

“沈墨,”我在彻底消失前,于灵魂深处,轻轻呢喃,“我们自由了。”

黑暗,并非一成不变。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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