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北国有佳人54
八月,溽暑渐消,金风送爽,带着凉意丝丝。
谢府上下,喜气盈门,皆因谢君玉婚期渐近。
这日,谢府正堂内,谢夫人与谢珏,正为女儿妆奁作最后的清点。
正堂中,琳琅箱笼层层累叠,原本轩敞之地,几被塞满,仅余一径窄道,以供人通行。
庭前石榴树,枝叶繁茂,玛瑙般的果实缀满枝头。
谢君玉闲坐在廊下,静看侍女们穿针引线,有的在绣帕子香囊,她看着一位侍女手中银针上下翩跹,须臾之间,一对对口衔连理枝的鸾鸟,便栩栩如生地现于帕上。
还有几位在绣谢君玉的嫁衣,金线在绛红云锦上游走,绣绷上渐次现出鸾凤,羽翼层叠处用西域进贡的孔雀羽捻线,流转间恍若彩霞栖落。
“小娘子请看岭南新到的奇珍。”管家躬身呈上鎏金匣,锁扣轻启时溢出缕缕沉水香。
匣中并蒂莲玉雕通体澄碧,莲房处竟巧雕三十六孔,细若发丝的玉链将莲子串联,微风过处泠然作响。
谢君玉葱指抚过莲瓣上精雕的细纹,心头满是喜爱。
正此时,她听到正堂传来的父母交谈之声。
谢君玉轻提罗裙,绕过十二扇精美的紫檀屏风,只见父亲谢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卷泛黄书册,放入描金箱笼。
一旁谢夫人见女儿前来,嘴角噙笑,柔声道:“你祖父执意要将他多年藏书分你半数,就连当年先帝御赐的《法华经》手抄本,都定要你带去。”
谢阁老对孙女的疼爱,无微不至。
除了珍贵典籍,还早早备下诸多稀世珍宝。
谢夫人打开一只檀木箱子,箱中是一盆白玉雕刻成的盆景,枝桠交错,繁茂而不失雅致,色泽温润。
一旁锦盒里还装着一方上苑砚,也是先帝赏赐给谢阁老的。
“你瞧,这皆是你祖父的心爱之物,如今全都给了你。”谢珏乐呵说道。
谢君玉粉颊微酡,她低头浅笑,轻声道:“祖父待我如此厚爱,日后我定要常回府中,尽心孝养。”
“光记着祖父了?”谢珏佯装吃味,故意板起脸。
谢君玉连忙说道:“自然还有父亲母亲,女儿便是嫁人了,也要回来侍奉的。”
“这才对。”谢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秋风掠过檐角铜铃,谢君玉望着满室珠光,见一个紫檀箱笼中,一尊尺余高的红珊瑚树灼灼生辉。
其枝桠虬曲如游龙,顶端嵌着鸽卵大的夜明珠,与屏风相映成趣。
谢夫人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口:“那珊瑚树是你舅舅送来的。”
这时,一名下人匆匆入内通报,言谢君玉在外任职的两位伯父,都已将添妆之礼送到了。
未几,礼单呈至谢夫人面前。
夫人徐徐展开,细览一过,不禁笑道:“你这两位伯父,果真是用心了。”
大伯父所送添妆礼,是一对金攒花狮鸟纹壶,一对金嵌珊瑚宝石石榴杯,还有十二支金镶玉步摇花钗。
二伯父则备下许多江南丝绸,色泽明艳,花样繁复,皆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
丝绸数量甚多,谢珏见状,不禁莞尔:“你二伯倒是实在,这二十箱绫罗,足够你用数年之久。”
至午后,安王与乡宁县主的添妆也先后送至谢府。
安王所赠的是,两对赤金打就的镯子与一条金珠项链,镯身镶嵌红蓝宝石,项链上颗颗金珠圆润饱满,搭配艳丽宝石。
乡宁县主遣人送来的八棱鎏金银奁更显巧思,揭开顶盖便见铜镜背面錾着鸳鸯莲瓣纹,盒内盛着镶嵌宝石的波斯螺子黛,还装着一把几盒胭脂与一盒香粉。
谢夫人逐一细览,将这些添妆之礼,一件不落地纳入谢君玉的嫁妆之中。
“咱们玉儿这嫁妆越是丰厚,我这心里便越是安稳。”谢夫人看着满室嫁妆,眼中尽是欣慰与满足,“女儿嫁妆丰厚,嫁入别家,也更有底气。”
谢君玉微微颔首,仪态娴雅,温声道:“皆靠父母、长辈疼爱照拂,女儿方能有此风光。”
墙外更鼓声声,惊起满树石榴簌簌。
谢君玉望着廊下将熄的灯笼,忽见雨帘中闪过一道青影——是常年跟着祖父的老仆抱着琴囊匆匆而过。
她心头微动,追至月洞门边,却见琴囊上雨水正顺着焦尾琴的流苏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这是......”
“阁老吩咐,将绿绮琴添入嫁妆。”老仆躬身时,琴囊露出半截琴额,冰纹断在雨夜里泛着幽光。
谢君玉怔怔望着琴身那道熟悉的裂痕,那是她幼岁学《广陵散》时不慎碰损的,祖父却笑着说:“裂玉之声,别有清韵。”
夜雨渐急,打湿了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残叶。谢君玉抱着琴回到闺阁时,见案头琉璃灯下压着张洒金笺,祖父苍劲的笔迹力透纸背:“绿绮传世,清音不绝。望汝如琴,纵遇风雨,犹存冰心。”
更漏声声里,她轻抚琴弦,窗外雨打芭蕉竟与琴韵相和。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