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北国有佳人77
冬去春来,皇帝起驾东巡,前往东都。
孟元璟自是伴驾同行,身旁还带着爱妻谢君玉。
三月三,正值上巳佳节,洛阳城外的洛水之畔,仿若一幅徐徐铺展的春日卷轴。
晨雾尚未散尽,淡薄的雾气似一层轻纱,将整个世界温柔包裹。
须臾,薄金般的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在水波之上,粼粼闪烁,碎作万千金鳞。
岸边芦苇抽了新芽,凝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泛着清润的光泽。
偶有翠鸟贴着水面疾飞而过,翅尖轻点,划开水纹,惊得三两尾银鱼跃出水面,水花飞溅,在朝阳的映照下,折射出斑斓的七彩光晕。
垂柳柔枝低垂,新绿的柳叶还带着鹅黄的边沿,细细的叶脉间凝着春蜜,引得金翅雀在枝头欢快跳跃、啁啾不停。
沿河十里的芳甸,微风轻拂,淡雅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悠悠飘散,沁人心脾。
洛水中央,画舫“衔月”朱漆崭新,气派非凡。
船头青铜螭首含珠欲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宝珠吐出,注入洛水。
船舷雕刻着二十四幅兰亭雅集图,每一幅不过巴掌大小,可人物、器具却纤毫毕现,画中雅士们或挥毫泼墨,或举杯畅饮,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舫顶飞檐悬着九十九盏琉璃灯,即便在白日,也流转着绚丽的虹彩光晕。
当值船娘身着藕荷色窄袖襦裙,发髻间别着桃花绢花,正轻手轻脚地往鎏金鸭嘴香炉中添苏合香。
青烟从仙鹤长喙袅袅吐出,与河面的水汽相互缠绵、交织,如梦似幻。
洛水含烟处,孟元璟身着绯色锦袍,静静伫立,锦袍浸在破晓天光里,孔雀羽暗纹随着水波流转,泛出青芒。
他叩着螭首栏杆的指尖忽然一顿,目光被对岸柳堤转出的沉香宝盖车吸引。
珍珠帘隙漏出一角鹅黄织金襦,恰似枝头颤巍巍的迎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知道,那是谢君玉来了。
谢君玉的沉香木车轿转过柳荫,恰在此时,白马寺的晨钟悠悠传来。
她轻轻挑起茜纱帘,一眼便望见画舫桅杆上悬着的九旒缨络,在风中轻轻飞扬,远远就看到她的心上人,站在画舫上,身姿如玉。
两两相望,情意绵绵。
今日,她精心装扮,梳着同心髻,发髻上缀着一对累丝孔雀花钗,一对珍珠步摇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晃动,额间的金箔花钿在珍珠的映衬下,泛起细碎的光晕。
绯色金银线对凤团花纹宽摆襦裙漾开,恰似红霞曳过白玉阶。
云纱裁成的半臂笼着凝脂玉臂,轻透如烟雾的罗纱下,隐约可见银泥绘就的卷草街花纹,似乎把曲江池畔的春色裁作了衣裳。
泥金披帛自缠枝银香囊垂下,袅袅翠翘移玉步。
孟元璟快步上前,执起她染着蔻丹的指尖,绯色袍袖上的孔雀暗纹在转身时如灵动的生灵般流转,惊碎了一船的晨光。
他揽着她上了画舫,柔声说道:“这珍珠原是南海鲛人泣泪所化,可在我眼中,却不及玉儿眸中星辉万一。”
话语轻柔,似是怕惊扰了眼前的美好,又似是要将这深情都融入这寥寥数语。
画舫缓缓前行,犁开春水,船舷雕着的二十四幅兰亭雅集图依次掠过。
那画中人物仿佛活了过来,或挥毫泼墨,笔锋游走间尽显风流;或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中满是洒脱,比真迹更鲜活三分,
孟元璟与谢君玉步入船舱,填漆戗金案上,十色攒盒盛着洛京春味。
水晶冻雕的并蒂莲凝着槐蜜,翡翠烧卖透出胭脂虾晕,最妙的“春山雪”用醴酪堆成,琉璃盏中似盛着半阙未化的冬韵。
孟元璟斟了一杯酒,递到她唇边,他笑着说:“此酿名‘醉春风’,用去岁的雪水所酿,专候玉儿来破封。”
谢君玉轻抿一口,酒液沾唇,刹那间化作云霞,晕染在她的脸庞
忽有箜篌裂水而来,十三弦颤若雨打新荷。孟元璟笑着说:“这乐声倒是应景,为我们的相聚添了几分雅趣。”
谢君玉轻抿一口酒,微笑回应:“有夫君相伴,再加上这美酒、佳肴、妙音,真是人间乐事。”
谢君玉靠在他怀里,见沿岸少女们正行祓禊之礼,素手执兰草,蘸取桃花水,轻点额间,祈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忽然,一只纸鸢冲天而起,绘着比翼鸟的绢面掠过画舫檐角,金铃在云端洒落清脆的声响。
她不觉探身去够,月影纱广袖滑落,翡翠镯映着天光碧水。
“玉儿可要小心些。”孟元璟揽腰回护的刹那,茉莉香囊丝绦拂过他滚动的喉结。
“夫君看这祓禊少女...”她话音未竟,腕间忽地沁凉。
金丝楠木匣中九转莲台镯子绽开佛光,梵文在莲瓣流淌。“大慈恩寺百八晨钟煅的。”
孟元璟旋开暗扣,镯子内的“死生契阔”烙进她的眸中。
谢君玉眼眶微红,轻声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孟元璟执起她的手,摩挲着她的腕子:“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热气呵在耳后,惊起颈间细颤。
谢君玉帕子掩面却漏了眼角笑,帕子上的苏绣蝶扑进那抹羞红。
暮色笼罩下的洛阳城,灯火如昼,热闹非凡。
做花灯的老翁正做起一盏凤凰,栩栩如生。
孟元璟买下这盏凤凰灯,与她鬓边明珠并立:“凤栖东海珠树,我的玉儿便是九天之凤。”
夜风掠过,灯下流苏晃动,落进他含笑的眼波。
谢君玉轻笑道:“夫君就会哄我开心。”
孟元璟握住她的手:“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暮色笼罩下的洛阳城,灯火如昼,热闹非凡。
千盏荷灯顺流时,孟元璟握着她手题印。
“永以为好”四字未干,便被水波晕作并蒂莲影。
对岸金丝焰火炸裂的刹那,他咬走她唇间半块梨蕊糖。
谢君玉踮脚抢回糖块,珍珠流苏扫过他微启的唇,两人双唇相贴。
转身时月影纱拂过洛水,荡开的涟漪里,尽是画舫檐角漏下的星火,恰似他们的情意,熠熠生辉,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