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回声
抽屉里的响动渐渐有了规律,每到午夜十二点准时响起,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木板。起初我总攥着被子屏住呼吸,后来竟慢慢习惯了这声音,仿佛那是老房子自带的背景音,和窗外的虫鸣、远处的狗吠没什么不同。
直到某天深夜,响动突然变了调。不再是细碎的刮擦,而是清晰的叩击,三长两短,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我披衣下床,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走到抽屉前,指尖悬在把手上迟迟没动。日记里没写过这种情况,那位主人大概没机会等到这一步。
拉开抽屉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气扑面而来。装镜片的盒子敞着口,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那本日记正摊开着,新的字迹浮现在空白页上:“楼下储藏室有面穿衣镜,你没找到。”
心脏猛地一缩。我确实漏了那里。搬进来时储藏室堆满杂物,积着半尺厚的灰,我从未仔细翻看过。
凌晨三点的楼梯间格外阴森,每走一步,脚步声都被无限放大,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弹回来,像有人跟在身后。储藏室的门一推就开,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手电光扫过之处,果然看见角落立着面老式穿衣镜,镜框是雕花的红木,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却依然能映出我哆嗦的影子。
镜中的“我”比上次见面时清晰了许多,连眼下的黑眼圈都看得真切。她歪着头,这次嘴角没咧开诡异的弧度,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在等我做什么。
“你到底想怎样?”我对着镜子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发飘。
镜中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却直接响在我脑子里:“不是我想怎样,是你该记起来了。”
“记什么?”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映出的不再是储藏室的景象,而是另一间屋子——墙皮剥落的卧室,桌上摆着同款日记本,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流泪,她的侧脸和我惊人地相似。
“她是民国时住在这里的小姐,”脑中的声音继续说,“战乱时被镜子里的自己替代,困在镜中活活饿死。后来每任住户,只要和她眉眼有三分像,她就会试着爬出来。”
画面里的女人突然转头,眼睛和我在镜中见过的一样,是纯粹的黑。她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我却看懂了口型——“帮我出来”。
手电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灭了。黑暗中,我感觉有手搭上我的肩膀,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储藏室的门“砰”地关上,镜面上的灰簌簌落下,露出清晰的倒影:我身后站着穿蓝布衫的女人,而镜外的我,眼睛正一点点变成纯黑。
“你看,”她的声音混着我的声线,在耳边缠绕,“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慌乱中我摸到墙角的铁棍,想也没想就砸向镜面。玻璃碎裂的脆响里,无数个“我”从碎片中涌出,有穿睡衣的我,有穿蓝布衫的她,还有无数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都是曾被镜中存在纠缠过的人。
她们围过来时,我没有躲。那些冰凉的手触碰到我的皮肤,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日记最后写的,恐惧源于害怕被替代,可当“替代”真的发生时,才发现所谓的“自我”本就是流动的河。
“不,不,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我们不一样。”
天光再次亮起时,我坐在储藏室的废墟里,手里捏着半块镜片。镜中映出的脸,左眼是我的棕色瞳孔,右眼是纯黑的古井。
回到卧室,我把抽屉里的碎片和日记搬到储藏室,和那面穿衣镜的残骸堆在一起,没有清理,也没有遮掩。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废墟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像许多人在低声交谈。
有时我会走过去,坐在碎片中间,看着镜中那些重叠的影子。她们会借我的眼睛看月亮,借我的手翻书,而我也透过她们的记忆,看见民国的战火,看见老房子最初的模样,看见每一个曾在这里与自己对峙的灵魂。
抽屉空了,午夜的响动却没消失。现在它来自储藏室,来自浴室镜子的裂痕里,来自手机黑屏的反光中。但我不再用黑布遮挡,甚至会在梳妆台上摆一面新的小镜子,偶尔和镜中的“我”对视着笑一笑。
日记的最后一页,我又添了一行字:“当你不再害怕成为谁,谁也无法替代你。”
窗外的月光落在镜面上,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影子,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