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日记的纸页脆得像枯叶,指尖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最后几页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墨水晕染成深黑的团块,仿佛能透过纸背闻到铁锈般的腥气。
“……它在学我呼吸。”
“镜子开始发烫,半夜会听到玻璃里有水声。”
“不能让它完全变成我。”
最后一行字被划得很深,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页——“毁掉所有镜子,烧了它。”
我合上书时,老房子的挂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惊得我猛地回头。客厅墙上那面椭圆形的旧镜正对着我,镜面蒙着层灰,却清晰地映出我身后站着个模糊的影子。
我抓起日记就往门外跑,跑到玄关时,穿衣镜里的我突然歪了歪头,嘴角咧开的弧度远超正常人类的极限。
回到家,我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用黑布罩住:浴室的镜子、手机屏幕、甚至不锈钢水杯。可到了深夜,总觉得黑布下有东西在动,布料被撑起一个个细微的鼓包,像有手指在里面轻轻叩击。
日记里说,那位主人曾试过用朱砂在镜面上画符,却只换来镜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血。我找不到朱砂,只能翻出红墨水,颤抖着在卧室镜子的黑布上涂画。墨水流淌的轨迹刚成型,就听见布料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第二天掀开黑布,镜子完好无损,红墨水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镜面上多了一行字,和最初出现的那行一模一样:“你该换过来了。”
我终于明白日记主人为何要烧掉镜子。当我抱着被罩住的穿衣镜冲进阳台,打火机的火苗刚凑近布料,镜面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黑布被一股蛮力掀开,镜中的我正举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打火机,镜外的火焰却诡异地反向燃烧,燎到了我的手腕。
剧痛中,我看见镜中的自己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正是我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把。
刀锋刺破镜面的瞬间,我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玻璃在体内碎裂。手腕上的灼痛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镜子里的人走出来了。
她站在月光里,和我穿着同样的睡衣,甚至连发梢卷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她的眼睛是纯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看,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她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却带着种不属于我的温柔,“是你太害怕了,才把我推得越来越远。”
我想后退,双脚却像生了根。她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躲。当我们的指尖相触时,那些被黑布罩住的镜面同时碎裂,无数个“我”从碎片里走出来,围在我身边。
日记从口袋里滑落,最后一页飘到我脚边。上面用我的笔迹写着新的句子,墨迹还没干透:“原来毁掉镜子没用,要毁掉的是害怕被替代的心。”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所有的影子都退回了碎片里。我蹲下身捡起那些镜片,在晨光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憔悴,却不再带着诡异的笑。
手腕上的伤口不知何时愈合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我把碎镜片装进盒子,连同那本日记一起放进抽屉最深处。
或许镜子从来不是通道,只是诚实的镜子。当我终于敢直视那些被恐惧扭曲的倒影时,所谓的镜渊,不过是自己挖的深渊。
只是偶尔在深夜,还会听见抽屉里传来细碎的响动。我知道,它还在那里。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与自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