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怒海狂澜
说着转身就要走出房门前往废水阀门,工人们听她发言时根本不想管,但见岛主要亲自去排废水时,却一拥而上,恳求她做个人。
可岛主似乎不想当人,只见她奋力冲破工人包围,快步走到门前,但前脚刚踏出大门,便被几名工人死死拽住胳膊。
“放开!你们反了不成?”她厉声尖叫,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工人粗糙的皮肤里。
“不能排了啊,岛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带着未散的恐惧颤抖。
“那是水神……是真的神怒啊!大家耳朵现在还淌着血,好几个人都没醒过来……您看看窗外,看看啊!”
窗外,夕阳被染成不祥的橘红色,笼罩着死寂的工厂。平日轰鸣的机器全都哑了火,空地上零星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更多的人则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空气中还残留着那毁灭性龙吟带来的震颤,一种无形的威压仍扼着每个人的喉咙。
“废物!都是废物!”岛主猛地甩开拉扯她的工人,指着窗外咆哮,“一点声音就把你们吓破胆了?那根本就是海啸或地震前的自然现象!巧合而已!什么水神?它要真是神,怎么不直接把我的岛掀翻?就只会叫一声?可笑!”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向墙上的控制面板,那上面正中央就是一个标记着“主排污阀”的红色巨大扳手。
“它越叫,就越说明它怕了!怕我的工厂,怕我的科技!我要让它看看,人类早就不是跪着求雨求丰收的虫子了!”
“岛主!求您了!”又一个年轻一点的工人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面板前,脸上泪水和血污混在一起,
“我爹……我爹他刚才在平台上,现在还没醒……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那是大海,我们靠海吃饭的啊!”
“靠海吃饭?”岛主尖笑起来,眼神疯狂,“现在是我给你们饭吃!是我发的薪水!没有我的工厂,你们和你们的龙都得饿死!滚开!”
她猛地推开年轻工人,伸手抓向那红色扳手。
工人们发出一片绝望的哀鸣。有人捂住脸不敢看,有人还想上前阻拦,却被岛主身边几个同样脸色苍白但唯命是从的保镖推开。
“轰隆……”
控制废水的阀门还是被打开了,更多的污水被排到了海里,原本就不堪重负的海面更加雪上加霜。岛主身后的工人们看到这一幕,个个悲痛欲绝,纷纷低下头,不敢注视海洋。
此时,岛主脸上充满猖狂,觉得自己征服了海洋。
但废水落入海面的时,异象突生:
“呜……”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穿透了厚厚的厂房墙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不是之前那撕裂天地的咆哮,而更像是一声沉重、压抑、充满了无尽失望与冰冷怒意的叹息。
工厂地面上的细小金属零件开始轻微跳动,发出咔哒咔哒的碰撞声。远处,传来海水仿佛被煮沸般的诡异咕噜声。
岛主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第一次,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悄然爬上她的眼底。
深海神殿中,巴哈吉尔等待着。然而,通过水元素传递回来的,不是人类的悔改与恐惧,而是变本加厉的污染和那岛主狂妄的叫嚣。
神祇的沉默,变成了毁灭的前奏。
奥拉重返神殿,他的脸上已满是愤恨,眼里的火仿佛能将周围的水烧热。
“王……他们拒绝了您的仁慈!”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身躯再次跪在水神面前。
“他们甚至在亵渎您的警告!更多的生命正在死去!”
“而且……离污染源较近的海域里,已经……已经有四百条水龙死亡!”
奥拉艰难的说完最后一句时,将头顶在地上,不敢直面神王的威严。
“………………”
巴哈吉尔缓缓起身。他的悲伤已然耗尽,剩下的只有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怒。脑海中浮现的水龙们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如同最尖锐的矛,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那么……如他们所愿……”巴哈吉尔的声音不再含有任何温度,只剩下灭绝一切的冰冷。“你们……毁灭了希望的最后一缕光。”
此时,距离龙吟已经有六七个小时了,天空的蔚蓝早已被黄昏转化为灰黑,留有几颗星星在上面闪耀——夜,来了。
灾难的征兆在这个无月的夜降临。起初是异常的寂静。连永不停歇的海浪拍岸声都消失了,仿佛整片大海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接着,是风。不是来自海上的风,而是从龙之岛茂密的丛林深处刮起,带着树叶剧烈摩擦的沙沙声和古老树木不堪重负的呻吟。风里裹挟着浓烈的腥气,不再是单纯的海洋味道,而是混合了腐烂、铁锈和某种……巨大生物体液的气息,令人窒息。
“!!!”
格洛姆从昏迷中清醒,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扩张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他体内的暗影元素如同被投入火药的引信,瞬间被点燃,在血管中奔流咆哮,鳞片缝隙间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丝丝缕缕的墨绿光雾。
这是源自血脉最深处的、面对同族大规模死亡的悲怆与震怒。没错,格洛姆在昏迷中,听到了死亡水龙的哀嚎。
但这种震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来了……”加尔迪安低沉的声音在格洛姆意识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巨大的暗影身躯微微前倾,燃烧的幽蓝火焰死死盯住漆黑的海平线。幸好它身上还有些发光的蓝色,不然格洛姆什么都看不见。
“……”
无声的巨浪!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层层推进的白色浪峰。那是一堵墙!一堵纯粹由深蓝色、几乎接近墨黑的、沉重到令人绝望的海水构成的、高达数百米的恐怖巨墙!它如同大陆板块的移动,沉默、缓慢,却又带着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从黑暗的深海平推而来!没有浪花的喧嚣,只有海水本身被极度压缩、撕裂时发出的低沉呜咽。空气被这堵水墙排开,形成狂暴的、带着咸腥水汽的飓风,先行一步狠狠抽打在龙之岛的海岸线上,卷起漫天的碎石和断裂的树枝。
但格洛姆和加尔迪安察觉到了新异样。并非气味或声音,而是整个世界的“压力”变了。
风,骤然停止。
轰鸣的工厂机器声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掐断。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岛屿。
紧接着,他们看到海平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仿佛海洋巨兽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从未见过天日的海底淤泥和礁石,无数鱼虾绝望地蹦跳。
极端的不祥预感攥住了格洛姆的心脏。
“加尔迪安!”他失声喊道。
暗影造物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甚至没有回头,巨大的暗影之手一把攫住格洛姆,将他牢牢护在胸前。下一刻,加尔迪安发力腾向空中,海岸线上坚固的礁石轰然碎裂,它整个龙如同炮弹般向后方的岛屿高处激射而去!
几乎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同一瞬间,那“吸吮”停止了。
世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然后——
是声音。
是淹没一切的声音。
“吼——!!!”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咆哮,如同亿万雷霆在海底同时炸响,瞬间撕裂了死寂的夜幕!这咆哮并非单一的声波,而是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有古老巨兽的愤怒,有海洋本身的悲鸣,有水流被极致压缩、撕裂的尖啸!声波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颤抖,龙之岛沿岸的礁石在巨响中纷纷崩裂!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层次绝对碾压的威压,再次狠狠砸在格洛姆的意识深处!格洛姆的身躯猛地一沉,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骨骼都要被这威压碾碎。加尔迪安覆盖暗影甲胄的身躯发出刺耳的扭曲声,燃烧的幽蓝火焰剧烈地摇曳,如同风中残烛,但还是将格洛姆护在身下。
这是海洋主宰的怒火,是统御海洋的古神——水神巴哈吉尔的咆哮!
而那堵“墙”不是海啸。
是神罚!
看着前方百米高的巨浪,岛主眼里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增加了更多嘲讽。
“装神弄鬼!真以为一个巨浪就能让我知难而退吗?浪再高怎么了?终究是水而已!一淹不死我,我就能卷土重来。老娘的工厂做这么大,可不是只靠运气!”
岛主还稳稳站在平台上,但身后的保镖和工人已经开始逃了,他们不是不想劝,而是根本就劝不动。她现在这么勇猛的话,下辈子应该懂点规矩了。
“轰!!!!!!!!!!!”
神罚不会因为人的顽强而减弱。第一波巨浪以绝对的力量狠狠砸在工业岛上。那坚固的工厂如同儿童垒起的沙堡,瞬间被拍得粉碎、解体,连同里面那些惊恐万状、来不及发出惨叫的工人和那位刚愎自用的岛主,一同被卷入无尽的混乱与黑暗。污水排放口被彻底埋葬,它制造的污秽在更为宏大、更为纯粹的毁灭力量面前,显得可笑而渺小。
巨浪之墙吞没工业岛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推进,吞噬森林,推平山丘,淹没一切低于它的存在。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然撞上了鲁玛岛!
地动山摇!
坚硬的黑色礁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酥脆的饼干,瞬间被拍成碎石。岛屿边缘茂密的丛林,那些生长了不知几百年的参天古木,在狂暴的海水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火柴杆般被连根拔起、折断、卷入翻腾的墨色怒涛。岛屿中心的山峰剧烈震动,巨大的山石滚滚而下,砸入奔涌的洪水之中。
加尔迪安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呆立在空中,但却发现巨浪向他们袭来!间隔只有几十米。它顾不上思考,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暗影元素在它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不断躲避着身后追逐而来的死亡之墙和前方崩裂塌陷的地面。格洛姆被他紧紧护着,只能从缝隙中看到下方迅速被浑浊海水吞噬的世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万物崩毁的哀鸣。
他们原本藏身的岛屿,几乎是在几次呼吸之间,就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
“哗啦。。。”
浪,在未追上之前消逝了,百米的高度在两秒内抹除,变得与周围海水一样高。山石崩塌的轰鸣停止了,发怒的海水也平静下来,在星光下微微波动,看不到一条鱼类,只留那些被撕碎的礁石、树木在上面飘荡。巨浪之后没有更大的浪,只有宁静,无边的宁静,与灾难发生前一样。这种宁静,如巨大的手掌紧紧攥住鲁玛岛。
工业岛及其建筑已经全部没入水下,只剩几名健壮的工人还在水面挣扎着游向鲁玛岛。
而鲁玛岛经历这场灾难后,建筑物仅剩残骸,人龙惶恐不安,四处逃窜,整座岛屿充满了恐惧与“水神显灵了”的哭喊,声音在安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加尔迪安的目标明确——远方那片依稀可见的、地势极高的海岸线。地图上标注那里是鲁玛港,一个建立在巨大悬崖上的城市,或许是这片区域唯一可能在这场浩劫中存续的高点。
暗影造物抱着格洛姆,如同在末日绘卷上穿梭的一道黑色流星,拼尽全力逃离身后咆哮的、淹没世界的深渊巨口。他们的脚下,已是一片汪洋,生命的痕迹正在飞速消失。
“咚……”
一声沉闷但不大的声音后,加尔迪安降落到了距离鲁玛港几百米的东侧——石像岛。这里的地势相对较高,巨浪过后,离海面仍有一分米,是一个不错的着陆点。
加尔迪安看看岸边,确定海水不会漫上来,才将怀里的格洛姆轻放在草地上,自己则警惕的环顾四周。
虽说巨浪没有毁坏这座小岛,但余波还是降临此地,溅湿了草坪,留下一股咸腥的海水味。
格洛姆刚坐在草地上,一股晕眩就突然袭来,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身体也摇摇欲坠。对此,格洛姆赶忙用手撑着被海水打湿的草,尽量让身体保持平衡。由于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再加上从降落海岛到现在近八个小时没有进食,身体不免有些虚弱。
但还是艰难的转过头:“加尔迪安……”
“王——!”
格洛姆声音细微,后者沉稳响亮,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我在这呆着,你帮我找些……呃……果子,嗯……就是这样……快去吧。”
格洛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就要果子,也不知道加尔迪安知不知道什么是果子,但既然说出口,也只能这样了。说完,便低下头,尽量节省力气。
加尔迪安并未回复,只是将右手贴于胸前,对他鞠了一躬。然后将格洛姆抱起来,像倚着树那样将他倚着石像。之后又鞠了一躬,便飞向岛内寻找果子。
现在岛上只留有格洛姆和龙石像,他依靠石像坐着,虚弱的症状好了一些,视线也不再模糊,但肚子依旧很饿,只不过没有咕咕声。
格洛姆看着安静的出奇的海面,不由得心头一紧。因为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人龙微弱、断续的呼喊。起初他以为是风,但发现连周围连风的影子都没有。就连着陆环形岛时常听到的海浪声也不见踪影,面前的海仿佛定住一般无声无息。星星落下的微光逐渐消散,然后海面慢慢融于黑夜。
格洛姆抬头一看,天空像被遮住一样漆黑,没有一颗星星,更没有一丝光芒。整个世界像被罩住一样,倍感压抑。他只好用手扒拉周围的草,以此来缓解压力。
“滴答。”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石像头顶传出。
“滴答!”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响声从石像头上传出来,且一声比一声响。这让不安的格洛姆抓紧了手边的草,后背也紧贴石像。他想抬头看看声音来源,却被一个东西砸到眉头,冰凉的触感蔓延到眼皮,让眼睛瞬间合拢。
“这是……水!”
格洛姆失声叫道,眼睛猛然睁开,但又被落下的雨水砸到,无奈只能再次闭上。雨水似乎并不放过它,成群结队的往他身上砸,连那些落在石像上炸开的雨滴也向他洒下余波,那势头,像是在惩罚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
面对雨水强大的攻势,格洛姆那刚跨入青年不久的身躯完全抵挡不住,尽管用手慌乱抵挡,但毫无顾虑的自己终究抵不过准备齐全的雨水,不一会儿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雨势不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了倾盆大雨,世界顿时变成轰隆隆的一片。更要命的是,现在还是晚上——伸手不见五指。
经过雨水的拷打,格洛姆内心的不安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恐慌。因为仅靠两只手根本抵挡不住,但好在格洛姆发现石像前面有一个小型柱状空间。看到有一丝希望,他也不管那里能不能容下自己,直接动用全部的力量撑着石像,起身,跨步,躺下,滚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算是知道为啥浪停后这么安静,原来是风暴前的……宁静!”
躲在石像底下的格洛姆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气得大喊,但因为劳累,声音还不如雨水,转眼便被吞没。好在石像下的位置不是低洼处,雨水无法聚集。可即使躲在石像下,还是有一些雨水从周围漂了进来,打在格洛姆的头、脚、胳膊上。
夜晚的暴雨比冰还冷,现在才下了不到十分钟,就冷的格洛姆直哆嗦。
刚才被雨淋了一身,现在躲在下面还要被冷空气和雨声折磨,周围一片漆黑,看不到那抹幽蓝火焰,凉意便直达格洛姆心头——现在有点后悔让加尔迪安独自去找果子了。他是多么怀念加尔迪安的庇护啊……
有些雨水漂到了眼睛上,为防止眼睛进水,格洛姆只好将其紧闭。但暴雨变大了,无数雨滴打在石像上和草地上,轰隆隆的声响,让格洛姆觉得自己从天上往下坠,然后突然落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