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风暴降临

雨水寒冷刺骨,与他体内的虚弱和饥饿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格洛姆推向昏迷的边缘。

“加尔迪安……”他低声呼唤,但声音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格洛姆勉强抬起右手挡在额前,睁开眼,试图看清周围。但黑暗浓重,雨点密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模糊的混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无休无止的冰冷雨水,以及脚下这片被淹没、仿佛正在沉没的微小陆地。鲁玛岛方向传来的哭喊声在雨声中变得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厉和绝望。

“他们拒绝了仁慈…… ”

巴哈吉尔冰冷的话语似乎在这雨水中回荡。毁灭了希望的最后一缕光。

“这雨,是神的泪水,还是更加冰冷的审判的前奏?”

想到这,格洛姆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片海域所有幸存和未能幸存的生命。水神的愤怒,并未因工业岛的毁灭而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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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加尔迪安正在暴雨和突起的狂风中艰难地穿梭。石像岛不大,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坚韧的苔藓为主,果树稀少。暗影造物的感觉系统在平时足以洞察最细微的生命痕迹,但此刻,整个岛屿的环境都充满了水神的怒意,元素波动混乱而剧烈,干扰着加尔迪安的感知。

雨水打在它坚硬的暗影甲胄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噼啪的声响。那幽蓝的火焰在雨中顽强燃烧,却似乎比平时黯淡了几分,仿佛连这源自暗影位面的力量也在海洋主宰的盛怒面前感到了压力。

但它不能被这压力压倒。王的饥饿和虚弱是他首要的任务。它能感觉到与格洛姆之间那份契约联系的微弱波动,传递来的是急需能量补充的迫切。

加尔迪安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扫过一片片被雨水冲刷得东倒西歪的植被。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石缝隙里,他发现了几株缠绕生长的藤蔓,上面挂着一些深紫色、约拇指大小的浆果。浆果在雨水中显得饱满而深沉,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泥土和一丝甜涩气息的能量波动。

没有犹豫,加尔迪安用它巨大但异常灵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摘取了所有成熟的浆果,用一片大风刮来的、宽大且坚韧的树叶包裹起来。加尔迪安辨认不出这是什么植物,但直觉和元素感知告诉他,这些果子无毒,且蕴含着一些最基础的生命能量,足以缓解燃眉之急。

获取食物的过程比加尔迪安预想的要久。当它蓄力起飞,冲破雨幕赶回石像所在时,心中那份与格洛姆的联系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王的生命之火似乎更加摇曳了。

格洛姆的意识在寒冷和饥饿中浮沉。雨水带来的不仅是寒冷,还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每一滴雨水都蕴含着水神的意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仿佛又能听到那些水龙临死前的哀嚎,它们在污浊的海水中挣扎,鳞片失去光泽,呼吸变得艰难……它们的痛苦化作了巴哈吉尔的怒火,化作了这滔天巨浪和无尽寒雨。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格洛姆喃喃自语,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征服……不该是毁灭……”

工业岛主的狂妄和短视带来了灾难,但水神的报复,却席卷了无数并未直接参与罪恶的生命。鲁玛岛上那些惊恐逃窜的人龙,他们做错了什么?还有海中那些无辜的生物……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格洛姆心中涌动,混杂着对灾难的恐惧、对逝者的悲悯,以及对这种无差别毁灭的……一丝质疑。但这质疑在神罚般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的火光穿透雨幕。熟悉的暗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雨水。

“王。”

加尔迪安沉稳的声音响起,尽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它降落在地,巨大的身躯尽量为格洛姆挡住风雨。然后摊开手掌,露出那片包裹着浆果的树叶。

“食物。此地仅有此物。”

格洛姆几乎是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那几颗深紫色的浆果上。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颤抖,抓起几颗浆果,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

浆果的味道并不好,酸涩中带着一股野性的土腥味,果皮坚韧,果肉很少。但落入胃中后,很快就升起一股微弱的暖流,缓慢地驱散着一些寒意,补充着一点可怜的能量。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让他暂时摆脱了立刻昏厥过去的危险。

格洛姆吃了大半,留下几颗,抬头看向加尔迪安:“你……也需要能量。”

暗影造物不同于血肉生物,不需要维持存在和行动需要的能量。因为它是非生物。

加尔迪安摇了摇头,巨大的头颅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

“吾无需此等给养。王需尽快恢复。”

它的目光扫过四周愈发汹涌的海面和不祥的天空,“此地不宜久留。”

格洛姆将剩下的浆果塞进口袋,让加尔迪安横在空中,制造出一个小型避雨区。然后借着那一点点暖意挣扎着翻出来,接着站起身。

他靠在石像上,环顾四周。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海平面似乎还在缓慢而坚定地上升,石像岛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小。鲁玛港方向的灯火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偶尔划破黑暗的、可能是闪电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光芒,以及更加微弱了的哭喊声。

“我们……去哪?”格洛姆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多了一丝决断后的沙哑。留在这里,只有被淹没或冻饿至死一个结局。

加尔迪安望向鲁玛港的方向。“高处。那座港口城市或许尚有生机。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吾感知到那边有……相对强烈的……元素波动,并非全是水之怒意……”

格洛姆一愣:“元素波动?是水神?”

“不确定。但非纯粹毁灭之意。”

加尔迪安低下头,“王,请允吾继续携带您飞行。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低地。”

格洛姆点了点头。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伸出手,加尔迪安再次小心地将他护在胸前。暗影之力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尽量隔绝风雨。

下一刻,暗影造物冲天而起,再次闯入狂暴的雨夜之中。

这次的飞行比之前更加艰难。雨水不仅阻碍视线,连幽蓝的火焰也穿透不了。不仅如此,这雨还带着一种奇异的阻力,仿佛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粘稠的液体。

狂风呼啸,时而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试图将这道暗影流星吹离轨迹。加尔迪安稳定地飞在空中,幽蓝的火焰在雨中明灭不定,顽强地对抗着自然,或者说超自然的伟力。

格洛姆被紧紧保护着,但仍能感受到外界的可怕。他透过暗影向下望去,原本应该是岛屿和海洋的地方,现在几乎变成了一片浑沌的汪洋。只有少数最高的山峰和像鲁玛港所在的悬崖还如同绝望的孤岛般露出水面,上面似乎聚集着一些渺小的黑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和恐惧,甚至比海水的腥味和雨水的冰冷更加浓郁。这是无数生命在灾难面前最原始的情绪宣泄,无形却沉重。

——

冰冷的暴雨毫无怜悯地抽打着鲁玛港残破的躯体,空气中满是混合着海水的咸腥与废墟中升腾起的尘土与血沫的气息,其中不乏含有人类的恐惧。

鲁玛港和依山而建的建筑大多损毁,但仍有不少幸存者聚集在高处的平台上,点燃了微弱的……篝火!?——在雨中……艰难地维持着——如同黑暗中的……萤火。

越来越接近鲁玛港所在的悬崖。可以看出,这处悬崖确实极为高耸坚固,即使经历了那样的巨浪冲击,其主体结构依然完好。

然而,加尔迪安并没有直接飞向那些篝火和人群。它盘旋着,调整方向,朝着之前感知到的那股异常元素波动的方向飞去——那是位于港口城市边缘的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靠近悬崖边缘,似乎是一个古老的祭坛或者广场遗址。

“那里。”

加尔迪安沉声说,缓缓降落。

落地时,屏障化为流体飞到加尔迪安身上与其融合。

格洛姆环顾四周,注意到这里的地面由巨大的石板铺就,刻着模糊的、与龙有关的古老纹饰,似乎年代久远。广场中央有一个破损的圆形石台,周围矗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令人惊异的是,这里的雨水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小一些,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宁静感,虽然依旧无法完全驱散那弥漫天地间的悲伤和恐惧。

岛上浑浊的空气灌入格洛姆起伏的鼻腔,留下阵阵刺痛,这让他不由得捂住口鼻。

“!!!”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随后蔓延全身。接着便是断断续续的阵痛,如同一堆要刺破皮肤的针。

这是体内的暗影元素又开始躁动的象征,格洛姆虽然吃了些浆果,但补充的体力根本不够元素力折腾。刚想拿出口袋里的浆果吃下,脚跟就站不住,倒了下去。不过好在身后就是加尔迪安,才格洛姆的身躯“躺”在了湿滑、外柔内坚的暗影造物上,但格洛姆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新鳞下的暗影元素,它们如同被囚禁的暴怒野兽,在血液中冲撞嘶鸣,带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前方那片早已翻涌的、如同沸腾墨汁般的海水,那里面,蕴含着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怖。

加尔迪安如山岳般矗立在他身后,将格洛姆抱在身前,庞大的暗影身躯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连倾泻而下的暴雨都在靠近他时诡异地扭曲、消散。那双燃烧的幽蓝火焰眼眸,如同深渊中凝视的灯塔,一瞬不瞬地锁定着海水深处。覆盖着暗影甲胄的巨拳微微握紧,周遭的空气因那压抑的、毁灭性的力量而发出低沉的嗡鸣。

港口内,绝望的哭喊、龙类的哀鸣与建筑残骸在洪水中坍塌的巨响交织成一片,但在格洛姆耳中,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绒布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从深海迅速逼近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所攫取。

就在这污秽地狱般的海面上,异变陡生!

“哗啦!!!”

来了!

没有征兆,雨幕中,港口前方平静的海面如同被无形的巨斧猛然劈开!两道与格洛姆差不多大小,却带有极强压迫感的身影,破开浑浊的水幕,缓缓升起,带着源自远古的深沉怨恨与冰冷杀意,悬停在这片避难所前。

那并非庞大的海兽,也不是加尔迪安那般宏伟的暗影巨龙。它们的体型更接近人形,却绝非人类。

格洛姆的目光在震惊中转到天空,锁定了那两道身影。

左边,是奥拉!

他身形高大而矫健,头顶一条闪电状的浅蓝龙角,全身覆盖着深蓝色鳞甲,每一片都闪烁着深海寒铁般的冷硬光泽,如同披在身上的海洋。他右手持着一柄由旋转、吞噬光线的深海涡流凝聚而成的三叉戟,戟尖震荡着低频的嗡鸣,仿佛能搅碎灵魂。他的面容刚硬冰冷,如同礁石雕刻,双眼是两点毫无温度的寒冰之蓝,如同万米海沟下的绝对零度,凝视着万物走向沉寂。居高临下的散播着令人心智冻结的绝望与压迫。他,是“深渊低语者”。

他覆盖着厚重深蓝鳞片的身躯上,愈合的伤疤依旧狰狞,边缘缭绕着不祥的金色电弧,冰蓝色的血液微微渗出,滴落在海水中,瞬间冻结出一小片浮冰。但这伤疤并不会削弱他的气势,反而让那双熔融蓝宝石般的龙瞳燃烧着更加疯狂、更加坚定的暴怒火焰,因为他是古代龙,古代水龙中最强大的战士。

奥拉的目光掠过地上的加尔迪安和格洛姆,死死盯着山崖上的鲁玛港!纯粹的、蛮横的毁灭意志,如同实质的海啸,狠狠压来,让格洛姆几乎无法呼吸,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右边,是霍马拉!

他的体型较奥拉稍显纤细流线,但更显诡谲。覆盖全身的鳞片与奥拉相似,呈现深蓝色。但也有明显区别——腹部与脖颈呈现浅蓝色,还带有白色条纹的水流特效。边缘带着剧毒海藻般的诡异卷曲纹路。他的头颅轻昂,一双琥珀色的竖瞳闪烁着阴冷、决绝、如同毒蛇般的光芒,不断地扫视着下方鲁玛岛的每一个脆弱角落,评估着从哪里撕裂能带来最大的恐慌——这并不是他该有的想法,是人类的行为污染了他的心智。

他无声地悬浮着,身周的海水诡异地扭曲、旋转,形成无数个细小而危险的、带着吸噬力量的黑暗漩涡,发出低沉的、仿佛能侵蚀灵魂的嗡鸣。

还没完——

以鲁玛岛为圆心,周围广阔的海水深处,突然亮起一片幽蓝森冷的光点!如同无数颗坠入海中的、充满诅咒的星辰。转瞬间,海水剧烈隆起!一道道细小黑影冲破油污翻卷的海面,挟带着裹满油污和死亡气息的惊涛骇浪,咆哮着冲上天空!

那还是龙!

数不清的巨大水龙!它们的形态古老而狰狞,宛如从史前地质层里挣脱出来的恐怖巨兽。覆盖全身的鳞片并非光滑或规则,而是布满了锋利的角质棱角、嶙峋如礁石的骨刺,边缘摩擦着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它们的背脊如同连绵不绝的锯齿状山脉,粗壮的脖颈上覆盖着层层叠叠如同盾牌般的巨大骨甲,头颅结构坚硬锐利如同海底深渊雕琢出的攻城锤,冰冷的非人瞳孔中燃烧着极致的暴怒与毁灭一切的疯狂!那些幽蓝的光芒,正是来自它们张开的巨口深处,如同即将喷发的深海火山口!

“轰!轰!轰!轰!”

它们仅仅是冲破海面的巨大力量,掀起的排浪就化作了高达数十米的、裹挟着油污、死鱼与碎石的巨墙!成百上千道!巨浪凶猛地拍打在环形岛四周的每一寸边缘,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

“加尔……”

格洛姆话还未说完,身后的加尔迪安就将格洛姆护在身前,然后带上天空,向高处飞去,目标直指那团篝火。

透过指尖的缝隙,格洛姆看到岛屿边缘的黑色沙滩瞬间被吞噬,数人合抱的粗大树木在巨力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火柴般折断、被卷走!靠近海边峭壁上栖息的大量海鸟如同被飓风搅动的落叶,成片惨叫着坠入那片致命的油污之海。浓稠如墨汁般的黑褐色水流沿着沟壑倒灌入密林深处,带来刺鼻的死亡气味。整个鲁玛岛,就像一个刚刚被巨人踩了一脚的不倒翁,在哀鸣、在倾斜。

“……唔……”

格洛姆想说句话,但全身的刺痛硬生生将到嘴的话逼了下去,搞得他只能发出几声不干的唔声。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人类……”

一个低沉得让所有灵魂都共振发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的回响,同时从所有冲出水面、悬停于天的水龙口中共振发出。亿万道声音叠加融合,字字重若千钧,敲打着每一个生灵的头颅:

“玷污生命之源!此罪……唯血可偿!”

伴随着这响彻世界的末日宣判,天空中那两只古龙躯体周边,骤然亮起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般复杂的深蓝色法阵光轮!每一个符文都流淌着纯粹的、足以让海洋都俯首称臣的古老水元素权柄!

“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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