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二)

“滴滴滴滴!!”

呼吸面罩发出沉闷的机械声,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的青年似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紧闭的双眼与胸腔微弱起伏成为证明他还活着的最后证据,身下白色床单被不断渗出的血液染上鲜红痕迹。

“小戚!!小戚撑一撑!!”

“送去急救!!病人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好吵……戚炤微弱感觉到有什么人在自己身边来回走动,各种仪器设备的滴滴声吵的自己头疼,四肢根本不受他支配软趴趴耷拉在冰冷的床架上。

刺骨寒冷快要把整个人冻僵。

他疯狂寻找哪怕一丝热。

“病人右下肢大出血左腿骨折,左眼被挡风玻璃刺穿……右臂韧带撕裂,准备开始实施手术。”

医生漠然却掩盖不住兴奋的眼神让他拼尽全力睁开的眼睛很熟悉,可惜迟钝的大脑坚持不到想明白他是谁。

清晰地感觉到头部的凉意,甚至有齿轮运转声在耳边响起。

【咔啦!】

第一声。

就像机械一样感觉不到疼痛,身体被按下关机键慢慢失去意识,唯有钻心的疼痛透过昏沉大脑传到身体每一个细胞。

【交给我吧孩子】

…………………

“医生!怎么样了!!”

“血型不符,请病人的亲生父亲前来输血。”

“不可能啊!”

“您要相信我们的诊断,病人视力应该会受损,需要考虑退役。”

“没事儿戚队很优秀……法医学院会是个好去处。”

【听到了吗孩子,有很多人盼着你醒过来呢】

【和我做个小交易怎么样?】

眉心处极其灼热,四肢百骸都感受到令人安心的温度。

…………………………

好刺眼啊…………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是风吹过窗帘和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股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淡淡花香。

医院被自然声包裹成茧,茧内的戚炤成为一只囚笼的昆虫。

前来陪护的家属轻松快乐的声音隔绝在墙外,他听不到似的呆愣着,眼前漆黑一片几乎迎面泼了他一盆冷水让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刹那间全部破灭。

会瞎,一辈子再也看不到东西了。

……这算是报应吗?作为他稀里糊涂倒霉透顶的人生结局?

“哈……哈哈哈哈哈!!”戚炤突然没由来地想笑,是笑自己还是这个世界……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让别人把他当废物和需要照顾的病人来看待。

吴曳强忍着泪水故作镇定地削苹果,支离破碎的家庭几乎压垮了这个四十几岁的女人,不时咳嗽几下还努力忍耐生怕漏出破绽“饿了吧,眼睛没什么大事儿需要过几天才能拆纱布,别害怕。”

但她的伪装怎么可能瞒过将一众心理专家骗的团团转的戚炤?

结局是死在哪里当事人并不在意,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连自己都厌恶。

【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

理智,还需要用理智按耐住恨意与疯狂。

“……………”戚炤沉默了,病房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整个炸裂。

“车呢……”

“逃逸了……监控什么也没拍到……”

怎么可能会拍到,这是警告还是报复?因为背叛了可笑的“信仰”?

“我想静静。”

吴曳见他这么坚决也就软下了声音“小戚……你有个学弟说要来照顾你……别太憋着自己,想哭就哭吧……”

“…………嗯。”戚炤卷紧了被子,整个人都包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吴曳的眼睛酸了酸,这孩子懂事,可惜遇到这种事……

真没想到她的姐姐会干出这种事……难怪戚宴对两个孩子非打即骂,根本不是精神有问题而是因为……

他们根本不是亲生父子。

何夕早年出国也有逃避他们父母的死,那件事给两个孩子带来的阴影实在太大,吴曳只能尽力让他们远离过去的一切开始新生活。

明明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亲兄弟相处的时间一只手就能算出来,就连他们死时候也没有回来过,发信息打电话也如泥牛入海一般不见踪影。

怎么会呢?他们的父亲到底是谁?

泠仪为什么连自己也要瞒着,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故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戚宴是A型血,吴泠仪和吴曳也都是A型血,而戚炤竟然是Rh阴性血,甚至两家祖辈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血型。

他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是稀碎,被当成累赘一样丢来丢去,失踪的那几年都快把吴曳急疯了,一个死了父母的小孩会去哪儿,能去哪儿,警方再怎么寻找也发现不了有用的线索,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没几年他完好无损的活着回来了。

…………戚炤突然觉得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但枯燥无味而且他现在还是个残废,

不如死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和和的能让一切阴霾都烟消云散。

一株野草鲜活的生命顽强生存在夹缝中。

但暖不了已经冰冷的人心。

戚炤就这么呆呆坐在窗边椅子上,从分不清日夜更替到可以通过声音分清白天与黑夜。

他尝试着伸手去碰一碰阳光,但是眼前冰冷的纱布打碎了他所有幻想。

为什么会瞎呢?还能生活吗?

戚炤摸索着握住水果刀刀柄,在距离心脏不到一厘米处停在半空,终究没有刺下去。

“…………烦死了。”

他或许会死,但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仅存的亲人面前。

一旦组织的人找上医院得到血液比对结果,他一个背负多国地下暗网通缉的人不能再连累吴曳她们。

戚炤丝毫不怀疑对方的杀心,也许是侥幸那根三米长的钢筋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厘米,只差一点就能刺破内脏。

“学长?我能进来吗?”一阵敲门声响起,听声音还

是个年轻男性,戚炤皱皱眉还是决定让人进来。

“………你进来吧……”

戚炤能听到塑料袋发出的沙沙声和皮鞋落地声“你拿了什么过来?”

“哦,是我买给学长的礼物。”

他声音听着很陌生,年纪也不会太大,和吴曳说的消息基本符合“我们认识?”

“学长可能对我没有印象,但是学长帮了我很多,新生入学的时候还给我指路了。”他似乎笑了,但是声音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

甚至是阴冷。

“你怎么了?”戚炤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尝试着撑着椅子站起身,“你哭了?”

“没有,学长想出去散散心吗?”

“…………我不想出去,东西你拿回去吧,我能自己照顾自己。”

戚炤恢复了原本冷淡的模样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谢谢你的好意。”

那人也不恼,也许微笑的对着戚炤声音温和“那可不行,我和阿姨说了会照顾好学长的。”

“…………你想待就待吧,平时你要是忙就不用来,还有不用老是叫我学长。”

这个称呼在警队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也不记得曾经帮过什么人。

得到新身份连自保都难戚炤不可能做多余的事。

“那,我叫你戚哥行吗?戚哥叫我小潇?”

“行。”

小潇似乎坐在了床边,手中捧着的花放在柜子上花瓶里添上少许水“戚哥以后想干什么?还要归队做导师吗?”

“……………不知道。”

“哦,我以后想做法医。”

“为什么?你不是警院的实习生么?”

“不是啊,我更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虽然我之前很不喜欢他,但是相处久了嗯……日久生情吧,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所以很后悔。”

戚炤觉得到底是年轻,做法医和保护爱人有什么关系。

除非是死人,而且是死于非命。

那就说得过去了,戚炤平静地藏起身后没来得及放回桌上的水果刀“你做法医是为了你……女朋友?”

“不是。”他很坦诚地否定“我没有女朋友。”

“…………”哦,没什么可聊的话题。

但凡倒退三四年他直接把这小子轰出去了,估计是出车祸哪儿都出毛病,戚炤更关心眼睛要怎么处理。

重新利用其余完好感官还是怎样…………

唧唧唧唧唧唧!!

好像是鸟叫,他很少关注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也不会有人让他有闲心去听鸟叫。

不想看到鸟,会勾起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啼叫还在,意外的………很好听。

戚炤循着声音摸索到窗台前想拉开窗户看看外面,但是刚伸手就停住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袭卷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有人在看他!

从头到脚审视的目光像刀子戳在身体上,扫过缠绕的纱布和发旋直勾勾戳向心脏。。

他调整好状态,紊乱的呼吸竭力维持平静,没有任何破绽地拉上窗帘。

一直到最后那种黏腻视线还没有完全消失。

………看来还真是有人不想让自己退休。

是吧,老不死的狗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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