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十五）

重华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残存的记忆在手指触碰到向日葵的那刻就断了片。

他来到一个怪异的地方。

准确的来说是一片雪原，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和鹅毛大雪落下，望不到尽头的白色有些刺眼，已经分辨不出云地交接在何处。

风很大，也很吵，看不到一丝生机的北国风雪彻底碾碎了求生的希望。

衣襟、袖子都有雪的痕迹，冻僵的下半身几乎无法移动，他瘫坐在地不断发出微弱求救声。

断口因为低温已经被冻住，所以他面临的不是失血过多而亡，是在这极寒之地被活生生冻死。

在看到向日葵的那刻重华的确想起了一些东西，想要遗忘却始终镌刻在大脑的最深处腐烂变质，直到再次遇见那个孩子。

刚进入检测平台的他跟随前辈S参与了第一起清扫活动，将所有萌发自主意识试图干扰剧情走向的NPC修正到正轨。

前辈告诉他这里的世界全部是虚假影像，只有检测站才是唯一的真实，没必要为了杀死一些假人而自责愧疚。

他也是那么想的，和电子游戏里随手杀掉无关紧要的小兵一样，没人在意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路人会怎样，除了她未来和紫微星的躯壳有些血缘关系。

哪怕他们看上去就是真实的活人。

无数次的任务，重华跟着S来到被空间检测站划定的最高危险级别【alpha】的任务场地。

发生异变的NPC只是个普通女人，他们称她为【觉醒NPC】，开出的各种条件都被对方干脆拒绝了。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重华见到那位NPC时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天，女人浑身伤痕累累地站在冰天雪地中面临十几位高级任务者围剿。

他是其中一员，但只是场外围观者而已。

过于顽强的毅力和不甘怨恨支撑着她反抗，左眼眼球已经不翼而飞，进一寸长的疤痕横跨小半张左脸，黏腻的血液已经结痂，粘在米白色大衣上被纯白衬得刺眼。

血腥到令人发指，像地狱索命来的恶鬼阴差。

女人仿若没了痛觉任由伤口和衣服冻在一起又被残忍撕扯开，血液的滚烫再也捂不热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

重华听说过这个叫苏伯尔的NPC，很优秀的女人，参加革命上过战场的英雄。

可惜，在这个小世界里她不是气运之子。

这个优秀的女人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死于病痛后遗症，而是可悲的死于“命运”，因为不接受荒唐设定的反抗威胁到了1099号培育气运之子。

觉醒NPC无法被强制抹杀，于是检测站选择从最薄弱的环节下手让“剧情”杀死苏伯尔。

异端在她的孩子身上，那个有着棕色色头发的小男孩，因为体弱没有存在感被选为了祭品。

为了防止几十年后的剧情能正常开展，空间站杀死了他的灵魂，由最优秀的成员Y顶替。

从没有人发现过身边的亲人被顶替，无论是手足还是夫妻，但她还是发现了。

不单单是发现，甚至连空间站的存在都被查的八九不离十，在唯物主义的苏伯尔面前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是会以“了解不全面”下定论而非是幻觉出现严重偏差。

即使忙于和外敌战斗几乎一整年不回家的人还是察觉到儿子的异常。

接着是丈夫和战友们一个个死去，都是空间检测站对她的惩罚。

抛弃了锦衣玉食安稳生活的两人不惧怕死在为理想添砖加瓦的路上。

伤心吗？或许不是，只是怜悯与悲哀占上风而已，为这个有些傻的NPC感到不值得

没有悬念，她还是死了，死前以家族名义诅咒所有伤害家族后辈的成员永远不得解脱。

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包括他自己。

蝼蚁可悲的哀嚎不是吗？

直到那场任务，杀死一对有可能与觉醒NPC相关的夫妻与孩子。

平常到不能再平常，他接下了任务。

按照规定的剧情放走了亲生的孩子，夫妻与养女以残忍的方式被杀死然后焚尸，重华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会和后来的噩梦联系上。

真正让他感受到恐惧的是一场手术，针对一个杀伤力极强却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定的试验品。

他的左眼同样不翼而飞，只在那一瞬间重华就回忆起刺骨寒风中孤军奋战的女人。

气质、骨相都能让人把二者联系在一起。

两张脸跨越时间空间的阻隔慢慢重合在一起。

大大小小伤口堆叠起来疼痛足以把人逼疯，他只是保留一只眼定定看着手术台上刺眼的光，刀切断神经时有些颤抖。

也仅此而已了。

是一场车祸，重华很难不把这件事和Y联系在一起。

掩埋在冰雪中的诅咒到底还是应验了，紫薇星没有借尸还魂成为1099号小世界气运之子，戚昭也选择了不应该存在的人生。

S是主刀医生，切除了眼球后将准备好的芯片植入了大脑，链接云端隐藏在膝盖，完全由精制钢合物构成的仿真机械。

那个青年最多不超过二十八岁，全身20%的部分都由机械代替，从其研究人员的口中他也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1099号世界线重要NPC异端‘戚昭’，可惜因为灵魂太过脆弱驾驭不了紫微星的命格，机缘巧合下同样衍生出适应三维与四维世界的“主人格”。

Y的命令很明确，历练他，换句话说是折磨，毕竟是从出生开始就被精准计算好未来人生的高端试验品，和前几个承受不了只剩下残缺灵魂的废品可不一样。

身世、经历、命运都是空间站通过“天眼”实时观测得出的准确结论。

被允许出生的原因就是胚胎时期测量的数值。

出生时间点和命格都与紫微星契合。

不听话的觉醒NPC的后代如何能与气运之子相比较。

一切如计划所料，变故只发生在……一个微不足道的转折点。

所有人都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