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庄
林里的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隐在薄纱里,只露出淡淡的轮廓。
落小灵扶着车辕踏下马车,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沾着晨露,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远处茶庄的竹篱笆上,几株半枯的牵牛花耷拉着脑袋,花瓣边缘卷曲着,像是被什么啃过。
须发皆白的老爷爷拄着竹杖迎上来,袖口沾着些许茶末,笑着拱手。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眼角的皱纹比上月又深了些。
“请进请进。”
茶庄正屋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四下冷清——原本该晒满茶青的晒谷场空着,几只麻雀在场上跳来跳去。墙角的竹制茶筛积了层薄灰,筛眼间还挂着去岁的碎茶。
老爷爷捏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伙计们走得差不多了,就剩我和儿子守着这几亩茶山。”他叹了口气,烟雾缭绕中,声音有些沙哑,“连采茶季都留不住人。”
卫北禾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主动追问起茶苗情况。老爷爷眉头皱得更紧,竹杖在地上顿了顿:“今年天太怪,苗儿都蔫头耷脑的。”
三人说着便往茶山去。刚转过山坳,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坡上两个身影在茶丛里弯腰忙活——穿粗布短打的年轻汉子是老爷爷的儿子,裤腿上沾满了泥点。
他身旁的老婆婆正把枯黄的茶苗一株株拔出来,动作缓慢而沉重。她手里的竹篮里,只躺着寥寥几株带绿的嫩芽,在枯黄的茶苗间显得格外扎眼。
此时刚过七夕、未到中秋,正是夏末秋初交替时节。晨风吹过茶山,带着些许凉意,茶苗叶片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
卫北禾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过茶根处的湿泥。泥土在他的指间揉开,露出深褐色的纹理。他翻起一片带着褐纹的枯叶,对着光仔细端详,叶片上的病斑像是浸了水的纸。
“老伯不用担忧。”卫北禾起身,衣袖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此病复发并非前法之过。眼下暑气未散,潮气又浓,正是病害往复之时,算不得异常。”
他望着漫坡茶苗,声音沉稳如茶山间的晨雾:
“首当改土疏水。”他指向茶垄间那些浅浅的沟渠,“可命人将沟深挖至五寸,再于每株茶苗根周撒层干草木灰——”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任其从指缝间流下,“此灰既能吸潮,又能杀土中病菌,还可补苗之钾肥,远胜单靠挖沟排水。”
老爷爷闻言点头,竹杖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痕。一旁的老爷爷的儿子也放下手中的活,擦了把汗,侧耳凝神。
“其次要修枝去腐。”卫北禾的声音清晰地在茶山间回荡,“需将病枝病叶尽数剪下,运至远地焚烧,切不可留于园中,以防病菌复入土壤。”
“剪后取桐油抹于剪口,便可阻病菌从伤口侵入。”
说到用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茶山:
“需分阶而行。先以石硫合剂遍喷茶丛,此乃古法,可除叶上病菌虫卵;五日后再换石胆与石灰制成的药液,重点喷施根颈与茎秆。”
他拾起一片病叶,指尖轻抚叶脉,“两药交替使用,病菌难生抗性,比单用一药持久。”
谈及施肥,卫北禾加重了语气:
“此时切不可施氮肥,恐令苗株过嫩,更易招病。”他指向远处堆肥的地方,“当换施腐熟羊粪、兔粪,混少量过磷酸钙,撒于茶垄之侧。如此既能补养,又不使枝叶疯长,可强苗之抗力。”
这时,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劳作的老婆婆:
“另有一细处,需劳烦老夫人。”卫北禾温声道,“每日清晨往茶山走一遭,见叶片凝露未干,便以竹竿轻抖茶丛,抖落露水。”他示范般地轻轻晃动身旁的茶枝,露珠簌簌落下,“潮气积于叶上,比土湿更易诱发叶枯病,此步虽繁,却最省药。”
最后,他指向茶山边角一处稍高的地块:
“可择高燥之地,育数行健苗。若有病苗救不活,便移栽补苗,免使地块空置生杂草、藏病菌,亦可保茶园密度。”
老爷爷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捋着白须,笑声在茶山间回荡:“哈哈哈,公子之言比先前之人说得更细,句句落在实处!连怎么撒灰、怎么剪枝都说得明明白白。”
卫北禾拱手还礼,衣袂在晨风中轻扬:“不过是顺天时、应地利罢了。”他望向远处,朝阳已经完全升起,茶山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照此施行,待秋雨过后,茶苗定能好转。”
老婆婆直起腰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手中的竹篮里,那几株嫩绿的茶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茶山的雾气渐渐散去,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