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匙”
银珠余温尚未散尽,地面裂痕中渗出的微光正缓缓回缩。陆渊的手还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指尖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搏动正逐渐平复,如同退潮后的海岸,留下湿漉漉的寂静。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将残存的哽咽压进喉咙深处。
不远处,白霄仍闭着眼,胸口那枚银珠已沉入皮肉之下,只余一道淡痕,却持续散发着与心跳同步的温热。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掌心紧握着那枚硬币——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涩,纹路在指腹下凸起如旧伤。
“钥匙。”澜秋的声音很轻,腕间的锁链垂落,三段并行的纹路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她将一截青铜色的短杖递出,杖身刻满逆向螺旋的符文,顶端嵌着一枚与硬币同源的金属圆盘,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白霄点头,未睁眼,仅凭风向和气息判断她的位置,接过钥匙时指尖擦过她手腕,触到锁链上那道袁清曾感知过的剪影纹路。他没说话,只是将钥匙缓缓插入虚空——就在硬币核心被钉住的位置。一道裂隙无声张开,像是时间本身被撬动了一角。
能量涌入的瞬间,整片空间开始震颤。不是爆炸般的冲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扭曲,空气如水波般折叠,光线在边缘弯曲成弧。钥匙顶端的圆盘高速旋转,吸收着残余的暴动能量,但消耗远超预期。每一秒,它的光泽都在黯淡一分。
“撑不住。”虞衡低声道,拳锋抵住地面,共振波一圈圈扩散,试图稳定周围结构。他的额角渗出血丝,显然已接近极限。
“我来。”白霄将硬币贴上钥匙背面的凹槽,注入自身能量。硬币微微发烫,随即与钥匙共鸣,一道银蓝色光流顺着符文攀升。钥匙的损耗速度终于放缓。
萧羽靠在断墙边,呼吸急促,病弱的身体显然难以支撑太久的精神集中。他抬手抹了把脸,忽然道:“它在……模仿我们。”
众人一怔。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他喘了口气,“它在学我们怎么‘活’。心跳、温度、触碰……它想变成有血有肉的东西。”
没人回应。但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层误解的膜。
袁清站在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她没上前,只是静静看着白霄的侧脸——那双始终闭着的眼睛,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钥匙再次剧烈震颤,顶端光芒几近熄灭。白霄咬牙,加大输出。硬币在他掌心发烫,几乎要灼伤皮肤。就在他准备倾尽最后一丝力量时,异变陡生。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钥匙内部反冲而出,不是攻击,而是一种……阻隔。仿佛有另一只手,在时空的另一端,正试图关闭这扇门。
白霄猛地一震,胸口那道银痕骤然发烫,像是被什么刺穿。他踉跄半步,却仍死死握住钥匙与硬币。那股干扰之力越来越强,如同潮水倒灌,试图将他推出这场控制。
“有人……在阻止我们。”他声音沙哑。
“不。”萧羽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人’。是记忆。”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光球自钥匙深处浮现,被层层扭曲的能量包裹,缓缓向白霄飘来。它不规则地闪烁,像是被什么撕裂过,内部影像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个短发女孩的背影,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硬币。
白霄伸手,光球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剧痛袭来。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记忆的割裂——他看见自己年幼时跪在雪中,手里抱着一具冰冷的身体;看见一道门在眼前关闭,门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看见无数条时间线如蛛网般交错,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结局,却都以“失败”终结。
他闷哼一声,膝盖几乎触地,却被江池野一把扶住。
“别松手。”江池野红眼微眯,耳机上的毛绒猴轻轻晃动,“你现在放了,前面所有人的心血都白费。”
白霄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那只手却始终没松。他用尽意志抵抗那股干扰之力,任记忆的碎片如刀片般刮过神识。终于,光球完全融入他的掌心。
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他看见硬币的起源——不是武器,不是灾厄,而是一把钥匙,本应开启通往平衡的门。但它被困在了某个断裂的时间点,不断重复着“失去主人”的痛苦循环。它模仿心跳,是因为它记得那个给予它温度的人。
而那个人……是他自己。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异动再起。
残余的能量并未完全消散。在众人松懈的刹那,一道暗流从地底窜出,直扑钥匙核心。它不再狂暴,反而极其精准,像是有意识地寻找最后一个突破口。
“小心!”虞衡低吼,身形一横,挡在钥匙前。防护服在能量冲击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双臂交叉,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却被震退数步,单膝跪地。
黑桃立刻接替,双臂如铁钳般撑住震荡波,肌肉虬结,额上青筋暴起。澜秋站在后方,宽大狩衣无风自动,脚踝上的金色锁链叮当作响,他低声吟诵着某种古老音节,试图加固空间壁垒。
“最后一击。”白霄睁开眼,瞳孔深处仍有未散的银光。他将硬币高举,对准钥匙顶端的圆盘,声音冷而稳:“把它彻底锁回去。”
众人会意。
虞衡双拳猛击地面,共振波形成环形屏障;萧羽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护膜;江池野摘下耳机,露出尖锐的犬齿,低笑一声:“来吧,小硬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能量在钥匙顶端汇聚,形成一道螺旋光柱,直冲天际。那残余的暗流疯狂挣扎,却终究被吸入光柱中心,如同被吞没的星尘。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短暂的黑暗。
再亮起时,一切归于平静。钥匙静静悬浮在空中,圆盘停止了旋转,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裂痕。硬币从白霄手中落下,被他轻轻接住。
它不再发烫,也不再震颤。
只是在边缘,多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印记——像是一枚倒置的眼泪,又像是一道闭合的门缝,泛着极淡的微光。
“结束了?”江池野低声问。
没人回答。
白霄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印记。他没说话,只是将它收进衣袋,动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袁清站在不远处,盲眼朝向他的方向,忽然轻轻动了动鼻翼。
“你身上……有雪的味道。”她说。
白霄一顿。
他确实闻到了。不是现实中的气味,而是从记忆光球里带出来的——冰冷、干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那场雪,从未停过。
他笑了笑,走过去牵起袁清的手:“走吧,该回家了。”
人群缓缓移动,有人开始收拾残局,有人低声交谈。庆祝的气氛在悄然酝酿,尽管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疲惫与余悸。
袁清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白霄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拿到的……不只是记忆,对吗?”
白霄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拂过,吹乱了袁清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将它们别至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没问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是否听见了那句关于雪的对话。
但她忽然说:“我梦到过那个地方。很冷,但有人一直在等我。”
白霄停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低声说:“那个人……是我。”
袁清嘴角微微扬起,没再追问。
庆祝的篝火在远处燃起,映红了半边天。笑声、低语、杯盏相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真的迎来了和平。
白霄坐在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硬币。焰火在空中炸开时,他抬起手,让那道终极印记对着火光。
它闪了一下。
不是反射的光。
而是……回应。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极深,像是望进了某个无人知晓的未来。
远处,袁清靠在白霄肩上,忽然皱了皱眉。
“风里……有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