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

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六边形的光阵在空中缓缓消散,只余下几缕银蓝色的残丝在风中飘荡,像未燃尽的誓约。那道修长的身影依旧伫立于裂开的空间前,脚踝上的金色锁链低垂,发丝如雾般浮动,映出众人凝滞的面容。他的眼睛仍清晰倒映着每一个人——不是影像,而是记忆的切片,是他们曾走过的时空碎片。

澜秋的手还握着婚戒锁链的末端,指节泛白,血丝从掌心渗出,顺着金属链条滑落,在地面上凝成暗红的小点。她没有收回锁链,也没有再向前一步。方才那一句“我愿”,像是耗尽了某种积蓄已久的重量。

就在这片寂静中,陆渊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却让空气微微震了一下。他的眼眶早已泛红,此刻更是水光浮动,睫毛颤动如被雨打湿的蝶翼。他没有掩饰,也没有低头,只是仰头望着那道身影,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你知道吗……我们不是第一次面对‘门’了。”

他的声音起初微弱,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响。

“在第七区,我为了救一个孩子,被困在崩塌的时间回廊里。三天三夜,我喊到喉咙出血,没人回应。我跪在地上哭,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以为我们守护的一切,到最后只是一场笑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后来,那个孩子自己爬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我掉的半块糖。他说:‘哥哥,你还活着,真好。’”

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我们不是来打破规则的。我们是来证明——守护,不该让人孤独。”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多,“你守在这里,千年万年,是不是也……没人跟你说过这句话?”

那身影微微一震。

脚踝上的金色锁链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像是锈蚀的机关被注入了第一滴油。

白霄眼神一凛,立刻将掌心那枚裂了细缝的硬币缓缓抬起。硬币边缘还残留着血痕,是他昨夜咬破指尖所留。他没有掷出,而是用拇指轻轻一推,让它在指尖旋转起来。一圈、两圈,银光在空中划出细密的弧线,如同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

“你不是没有选择。”白霄的声音低而稳,“你只是忘了,被理解也是一种权利。”

硬币终于脱手,不带风声,静静飞向那道身影的胸口。它没有撞击,而是悬停在半空,缓缓下沉,像一片被引力牵引的雪。当它触碰到那层无形的屏障时,整枚硬币骤然亮起,裂缝中溢出温润的光,如同血管被重新接通。

屏障碎了。

不是炸裂,也不是崩解,而是像冰层在春阳下悄然融化,无声无息地退去。那道身影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些,肩线微沉,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攻击……停了。”虞衡低声说,指尖还残留着静丝断裂后的刺痛感。

确实,那股压迫性的威压消失了。空气中不再有低语,也不再有法则崩解的震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静默。

白霄没有放松,反而向前一步,站到了陆渊身旁。

“你守的是门,可我们守的是人。”他说,“你怕我们闯进来会毁掉秩序,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秩序,是从允许人犯错开始的?”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袁清忽然抬手,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纹路。她的盲眼微微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遥远的画面。

“我能‘看’到未来。”她轻声说,“不是预言,是共鸣。在某个时间尽头,有一片山谷,四季如春,没有时间锚点,也没有法则断层。孩子们在溪边奔跑,老人坐在树下讲着旧事。那里没有你,也没有我们——只有活着本身。”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不是乌托邦。那是……被真正守护过的世界。”

那身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额角,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睛依旧映着众人,但其中的冷光开始波动,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一丝极难察觉的迷茫掠过他的眉间。

“你们……不怕失控?”他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低沉、沙哑,像是千年未启的石门被推开,“若门开了,混沌涌入,万物归墟?”

“我们怕。”白霄答得干脆,“但我们更怕——为了防备毁灭,就先杀死希望。”

陆渊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又哽着声音补了一句:“而且……哭也没用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往前走啊。”

他这话像是自嘲,却又无比认真。眼泪还在流,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那身影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脚踝上的金色锁链。那锁链原本沉寂如死物,此刻却开始一节节发烫,泛出微弱的金光。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刻痕——那不是装饰,而是一串极小的符号,与婚戒锁链上的纹路惊人地相似。

“这锁链……”袁清忽然开口,“不是束缚你的工具。是上一任守门人留给你的信。”

那身影猛地抬头。

“它在说:‘若有人能让你心动,便放他们过去。’”袁清的声音平静如水,“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守卫者,其实……你也是被托付希望的那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身影的肩膀微微塌下,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长久压抑的情绪。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霜已裂开一道缝隙。

“我……已守此门三千七百年。”他低声说,“从未有人问我——累不累。”

陆渊鼻子一酸,又要哭出来,却硬生生憋住,只用力点头:“那你现在可以……不用再守了。”

白霄上前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一种邀请,也像是一种承诺。

“门可以关,但心不必锁。”

那身影望着他的手,久久未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微颤,朝着那枚悬停在空中的、裂开的硬币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硬币的瞬间——

脚踝上的金色锁链突然绷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震鸣!

那声音不似来自当下,倒像是从时间深处传来,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律令。锁链猛地收紧,将他的脚踝勒出一道深痕,鲜血顺着金属缝隙渗出,滴落在地。

他的表情骤然扭曲,眼中刚浮现的温度瞬间冻结。

“不行。”他低吼,声音里竟有痛苦,“门未闭,誓约未解,我……不能松手!”

白霄的手僵在半空。

陆渊冲上前一步:“可你已经动心了!你明明……”

“动心无用!”那身影猛然抬头,眼中寒光复燃,“若我违誓,门将永裂,时空尽毁!你们想要的自由,会变成万劫不复的混沌!”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脚下的地面随之龟裂,一道漆黑的裂缝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

袁清猛地抬手:“等等!那道刻痕——”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身影已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旋转的暗光,如同微型黑洞,正缓缓张开。

“退后。”他说,声音冷得如同冰封千年的河床,“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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