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

晚饭的碗筷还散落在桌上，贺林枫低着头摆弄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回复着沈知蘅的消息。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带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像是一幅静谧的画。穆简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桌下的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那张对折了两次的孕检单。纸边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边缘微微发皱，像是她的思绪，凌乱而压抑。

从发现怀孕到现在，她反复琢磨过无数种开口的方式。是在他晚归时递上一碗热汤，趁机轻声说出？还是像从前分享趣事那样，故作轻松地带过？可每当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沈知蘅的名字，看到他特意买回来的、沈知蘅爱吃的全麦面包，心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便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力感。

贺林枫终于放下手机，抬头时才发现穆简面前的碗几乎没动，青菜孤零零地躺在汤里，连筷子都未曾拿起。他皱了皱眉，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却又透着习惯性的随意。

贺林枫：“怎么不吃？不合胃口？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穆简忽然偏过头，躲开了那一点温热的触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孕检单，指尖微微颤抖着，将单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几乎是怕惊扰了什么，但那一下却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穆简：“你看看这个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可眼神却死死盯着他的手，不敢看向他的脸，仿佛害怕从他眼中读到某种让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贺林光滑开孕检单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怔忡和难以置信。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定格在“早孕阳性”的字样上，久久没有移开。空气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穆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贺林枫骤然抬起的目光打断。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惊喜，也有隐隐浮现的慌乱。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无意识摩挲单子边缘的手指，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唐的感觉——这场酝酿了许久的坦白，竟像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独角戏。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穆简：“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贺林枫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孕检单上，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贺林枫：“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害怕确认这个事实。

穆简：“是，孩子，你的。”

穆简的回答很简洁，没有任何修饰，却让贺林枫的神情更加凝滞。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纸张被揉成一团又松开，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内心的震荡。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低沉，甚至带着几分试探。

穆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角那袋全麦面包上，嗓音平得没有波澜。

穆简：“上周。”

贺林枫：“上周？”

贺林枫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和质疑。

贺林枫：“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餐厅里来回踱步，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咔嗒”声显得格外刺耳。穆简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仿佛想要从他脸上捕捉到某种答案。

穆简：“所以，你的意思是……”

贺林枫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像是早已在心底盘算了千百遍。

贺林枫：“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能要这个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让她接受自己的决定，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贺林枫：“简简，我们再等等，等知蘅彻底好起来，等公司走上正轨，到时候我们再……”

穆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设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穆简：“要等多久？”

她的语气像是在问，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她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表情，突然笑了笑，眼底却冷得像冬日的霜。

穆简：“等沈知蘅完全康复，等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回他身上，然后再告诉我‘现在还是不合适’？”

贺林枫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抿紧了嘴唇，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却在半途想起穆简讨厌烟味，又悻悻地缩回手。

贺林枫：“我没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与无奈，却始终避开她直视的目光。

贺林枫：“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知蘅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你听话，我们先去医院……”

穆简：“我不……”

穆简的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决。她站起来，扶着桌沿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稳得像湖面。

穆简：“这孩子，我要留着。”

贺林枫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染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贺林枫：“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强硬，又试图放缓态度，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贺林枫：“简简，我知道你委屈，但你想想，我们现在根本没精力照顾孩子，与其让他生下来跟着我们受苦，不如……”

他的话未完，穆简已经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撞在餐椅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哐当”声响。她看着他脸上熟悉的安抚表情，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些曾经令她心动的温柔，此刻全都变成了扎向她心口的利刃——每一次的安抚，永远都是为了让她妥协，让她配合，让她不要打扰到沈知蘅。

贺林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是软了语气，伸手想要抱住她。

贺林枫：“好了，别闹脾气，我们好好商量……”

穆简：“没什么好商量的。”

她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穆简：“这孩子我自己会养，不用你管。”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将贺林枫所有未出口的话隔绝在门外。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寂静。贺林枫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揉皱的孕检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单子折好，塞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暂时藏起来。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卷着寒意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像谁在无声地哭泣。客厅的灯光虽然亮着，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与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