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
魏无羡一口气跑出莲花坞,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袍,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惜音(苏媚)的样子——她靠在他怀里撒娇时的软语,看他练符时专注的眼神,咬着糖葫芦时眼尾的红晕……那些画面曾让他觉得心头滚烫,此刻却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他沿着通往山下的路狂奔,路边的野花被他撞得东倒西歪,几个早起的农户见他疯魔似的样子,吓得连忙躲闪。
“媚儿!苏媚!”他扯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田埂上回荡,却只有风声应和。
他想起她曾说喜欢山下的糖糕铺,便疯了似的冲进铺子,掌柜的见他双目赤红,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蒸笼差点掉在地上:“魏、魏公子?”
“见过一个穿浅粉衣裙的姑娘吗?这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魏无羡抓着掌柜的胳膊,指尖用力得发白。
掌柜的被他吓得结结巴巴:“没、没见着啊,今早还没开张呢……”
魏无羡松开手,转身又往外跑。他想起她曾说过觉得南边的水乡好看,便朝着南边追;想起她提过喜欢听戏,又折去镇上的戏楼……从晨光熹微跑到日头当空,他跑遍了附近的村镇,鞋磨破了,嗓子喊哑了,却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瘫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水面上自己狼狈的倒影——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嘴角还沾着尘土。这副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为什么……”他对着水面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骗我呢……”
他不是没想过她的来历可疑,江澄骂过,虞夫人怼过,连他自己偶尔也会闪过一丝疑虑。可每次对上她那双看似纯粹的眼睛,听着她软软地喊“阿羡”,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他以为自己捡到了世间独一份的珍宝,却原来,只是被人精心算计了一场。
“魏无羡!”
江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他带着几个江氏弟子追了一路,此刻看到瘫坐在河边的人,眉头拧得更紧:“你在这儿傻坐着干什么?人早就跑没影了!”
魏无羡没回头,只是望着水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里的青苔。
江澄走到他身边,看到他眼底的空洞,心头莫名一堵。他想说几句狠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阴虎符的事……爹说,找不回来也别硬扛着。”
“找得回来的,”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执拗,“她只是一时糊涂,她会还给我的。”
江澄简直要被他气笑:“糊涂?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你!从她接近你、问你阴虎符、套你结界的法子……全都是算计!魏无羡,你能不能清醒点?”
“我清醒得很!”魏无羡猛地站起身,眼眶更红了,“除了我,谁还会对她好?谁还会护着她?她在外面会被欺负的!她肯定会后悔的!”
他像是在说服江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江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火气忽然就泄了。他知道魏无羡的性子,看似跳脱,实则执拗得可怕,一旦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随你吧,”江澄别开脸,声音冷硬,“弟子们还在周围搜查,你要是想接着找,就别跑太远。天黑前回莲花坞,不然……”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不然,爹和娘又该担心了。
魏无羡没应声,只是转身朝着更远的山林走去。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江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低声骂了句:“蠢货。”
骂完,却还是对着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跟上,别让他出事。”
日头渐渐西斜,山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魏无羡的脚步慢了许多,身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他靠在一棵老树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天地这么大,大到一个人想藏起来,就真的找不到了。
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是他早上匆忙跑出来时,顺手揣进怀里的——那是上次惜音说喜欢,他特意照着话本上的样子刻的木簪,雕了朵小小的莲花,还没来得及送给她。
木簪的边角被他摩挲得光滑,此刻却硌得手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晚,她靠在他怀里,说等他回来吃桂花糕;想起她看他手稿时,好奇地问那个结界符阵;想起她吻他时,眼尾那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原来那些温柔的瞬间,全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骗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哽咽,抬手抹了把脸,却摸到一手的湿意。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夜幕像墨汁一样泼了下来。远处传来弟子们的呼喊声,魏无羡却没动。他只是靠着老树,望着黑漆漆的山林,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没送出去的木簪。
或许江澄说得对,她不会回来了。
可心里那个角落,却总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喊着:再等等,再找找,她会回来的。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莲花坞的方向亮起了灯火,温暖而安稳,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