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回伏魔洞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薛重亥走在最前,黑袍下摆扫过腐叶,带起细碎的声响,他吸收了大半尸煞之力,周身气息虽仍算不上圆满,却已比先前沉凝了数倍,路过那些游荡的低阶阴灵时,不需动手,仅凭散出的威压便能让它们簌簌退避。

惜音跟在稍后,指尖偶尔划过身边的枯树,指尖黑气一闪,树皮便无声发皱——她在试着用更细微的方式操控戾气。吸收的尸煞还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像条被驯服的巨蟒,每一次流转都让四肢百骸透着酸胀的充盈感,连换颜戒下的清冷面容都因这股力量而添了丝难言的锐气。

紫烟落后半步,不时偷瞄惜音的侧脸,见她眉眼间虽带倦意,眼底却亮得惊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方才在养尸地外等得焦灼时,她甚至想过若薛前辈赶不及,便放出所有噬灵蛊拼一拼,此刻看两人虽狼狈却气场更胜,只觉得乱葬岗的风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进了伏魔洞,薛重亥径直走向深处石床,挥手布下结界:“三日之内勿扰。”话音未落,便盘膝闭目,周身渐渐裹上一层淡黑的气晕——显然是要趁热炼化尸煞。

惜音也找了处避风的石榻坐下,让紫烟守在洞口,自己则闭上眼内视丹田。阴虎符的戾气沉在丹田底,像团凝实的黑雾;阴煞珠的力量在经脉间游走,带着暗红的光泽;而新吸收的尸煞最是霸道,此刻正盘踞在肺腑间,与前两者隐隐对峙。

“倒是热闹。”她在心里低笑一声,按照薛重亥教的法门,试着引导三股力量相融。起初它们还相互排斥,阴虎符的冷冽撞得尸煞翻涌,阴煞珠的灼热又燎得阴虎符躁动,疼得她额角冒汗,指尖都在发颤。

紫烟听见她压抑的闷哼,连忙凑过来:“小姐?”

“没事。”惜音咬着牙摆手,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专注。她想起养尸地时尸王的蛮力,想起镇魂剑的凶煞,更想起魏无羡那双曾盛满信任的眼睛——若不把这些力量彻底攥在手里,将来落在谁手上都可能是催命符。

不知过了多久,当洞外的磷火灯笼换了第三盏时,丹田内的三股力量忽然微微一颤,像是找到了某个契合点,竟开始缓缓交融。阴虎符的冷冽中和了尸煞的狂暴,阴煞珠的灼热又软化了阴虎符的僵硬,最终凝成一团黑中带红的气团,在丹田内沉稳流转。

惜音猛地睁眼,眸中黑红光芒一闪而逝,她抬手对着洞壁虚虚一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坚硬的石壁上无声无息地陷出个指洞,边缘还凝着层淡淡的白霜,是戾气凝结的痕迹。

“成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松快的笑意。现在她不必刻意催动,指尖也能凝出细碎的戾气,连走路时带起的风都裹着淡淡的阴煞,这才是真正把力量融进了骨血里。

紫烟端来一碗温热的灵草汤:“小姐快喝点东西,您都一天没进食了。”汤里飘着几片翠绿的草叶,是她趁着惜音修炼时,用噬灵蛊从乱葬岗深处寻来的“凝煞草”,能安神定气。

惜音接过汤碗,刚喝了两口,忽然听见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阴灵的嘶吼,倒像是……人的脚步声?

“谁?”她瞬间警惕起来,指尖已凝起黑气。乱葬岗极少有活人靠近,更别说是找到伏魔洞的位置。

紫烟也立刻放出噬灵蛊,银线般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溜出洞口。片刻后,小蛇回来,在紫烟腕间蹭了蹭——没带敌意,但确实是活人。

两人对视一眼,惜音起身走到洞口,拨开垂在洞外的枯藤往外看。只见雾蒙蒙的空地上站着个灰衣少年,背着个破药篓,手里还攥着株半枯的草药,正探头探脑地往洞这边望,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哪来的毛孩子?”惜音皱眉。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穿得补丁摞补丁,身上还带着泥土气,不像是仙门修士,倒像是山下的药农。

紫烟也凑过来:“看着面生,不像是附近村镇的人。”

那少年似是察觉到动静,猛地转头看向洞口,看见惜音时吓了一跳,手里的草药“啪嗒”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来采药的!”

他说着就要往后退,却被脚下的枯骨绊了个趔趄,药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其中竟有几株是“还魂草”——虽是寻常药材,却只长在阴气极重的地方,寻常药农根本不敢往乱葬岗深处走。

惜音眸光微动:“你知道这里是伏魔洞?”

少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我就跟着药草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他偷偷抬眼瞄了惜音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不像是……不像是坏人。”

惜音被他这句“好看”逗笑了,换颜戒下的媚眼弯了弯,倒真少了几分戾气:“谁告诉你这里有坏人?”

“村里的老人说的!”少年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小声道,“他们说乱葬岗里有吃人的妖怪,还说……还说有能操控死尸的恶鬼……”

这话倒是没错。惜音挑了挑眉,正要再问,忽然瞥见少年耳后有块淡红色的胎记,像片小小的枫叶。

“你叫什么名字?”惜音放缓了语气。

“阿枫。”少年小声答,偷偷看了眼惜音的手——她指尖的黑气不知何时收了,此刻正垂在身侧,看着倒真像个寻常女子。

“家在哪?”

“山外的柳家村。”阿枫指了指洞外的方向,“我爹娘是药农,前些日子爹上山采药摔断了腿,我就……就想来这边采点值钱的药卖钱。”他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这里危险,可村里的药都被采光了……”

紫烟在一旁听着,悄悄拉了拉惜音的衣袖,眼里带着点不忍。

惜音没说话,只是看着阿枫脚边的还魂草。这孩子胆子倒是大,敢孤身闯乱葬岗,眼神也干净,不像是说谎。

“这些药你采回去也卖不出好价钱。”惜音忽然道,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银锭——是她从莲花坞出来时顺手带的,本没打算用,“拿着这个,回去给你爹治腿,别再来乱葬岗了。”

银锭落在阿枫脚边,他吓了一跳,抬头看惜音时眼睛都直了:“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他虽年纪小,却也知道这么大块银子够请城里的大夫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惜音语气淡了些,“就当是……买你这株还魂草的钱。”她弯腰捡起少年掉在地上的半枯草药,捏在指尖。

阿枫看着她,又看看银锭,咬了咬唇,忽然对着惜音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姐!姐姐你真是好人!”他捡起银锭小心揣进怀里,又把撒在地上的草药匆匆塞进药篓,“我、我这就走!再也不来了!”

说完转身就跑,灰扑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只留下一串轻快又踉跄的脚步声。

紫烟看着少年跑远,忍不住道:“小姐今日倒心善。”

惜音捏着那株还魂草,指尖轻轻摩挲着干枯的叶片,没说话。她不是心善,只是刚才看阿枫弯腰捡药时,背影竟有点像很多年前的自己——在人群里跌跌撞撞,盼着能有个人递块干粮。

不过是刹那的走神罢了。

她将还魂草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回洞:“看好洞口,别再让闲人闯进来。”

紫烟应了声“是”,看着地上的还魂草,又望了眼少年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伏魔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薛重亥结界里偶尔传出细微的灵力波动。惜音坐在石榻上,重新闭上眼,继续温养体内的力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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