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斗志

莲花坞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莲池里的粉白花瓣落了满地,顺着水流往池外漂,缠在岸边的芦苇秆上,像团散不开的雪。魏无羡坐在水榭的栏杆上,脚边放着个空酒壶,手里捏着片刚摘的荷叶,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里拍——溅起的水花落在他青色的衣摆上,晕开一圈圈淡痕,像极了当初惜音在他袖口画的小莲花。

“又在这儿发呆?”江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拎着两壶刚温好的天子笑,“爹让你去前堂,说有要事。”

魏无羡没回头,指尖的荷叶在水面划出歪歪扭扭的线,“什么要事?还能是找到她了?”

江澄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找不到就不活了?”他扯开酒塞子,往杯子里倒了满杯,“是聂怀桑来信了,说不净世那边查了半个月,连乱葬岗外围都翻遍了,别说苏媚的影子,连阿枫说的那个黑袍人都没见着。”

魏无羡捏着荷叶的手顿了顿。从清河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他们在乱葬岗外围守了三天,除了遇到几个低阶阴灵,什么都没找着。阿枫说的那个山洞,他们也去了——洞里只有些散碎的符纸,上面的纹路是他从没见过的,像是用阴煞画的,指尖一碰就化了灰。

“知道了。”他把荷叶扔回水里,翻身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是温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暖不了心口那点发沉的凉。

“爹说了,别再揪着这事不放。”江澄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语气软了些,“阴虎符的事,只要苏媚不拿出来害人,仙门那边就不会知道。你总这么魂不守舍的,练剑都没心思,要是被娘看见,又该骂你了。”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又倒了杯酒。他知道江枫眠是为他好,这一个月来,江枫眠从没提过阴虎符,也没提过苏媚,甚至在虞夫人抱怨他“没出息”时,还帮着打圆场:“阿羡心里有数,让他缓缓就好。”可他就是缓不过来——他不是气她偷了阴虎符,是气她就这么走了,连句“为什么”都没说。

“走吧,去前堂。”江澄拍了拍他的肩,“爹还等着呢。”

两人往正厅走。路过莲池时,魏无羡又回头看了眼——水面上的荷叶还在飘,只是没了那个剥莲子的身影,连池里的锦鲤都显得没那么热闹了。

正厅里,江枫眠正坐在主位上看信,见他们进来,连忙招手:“阿羡,阿澄,过来。”

魏无羡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江枫眠手里的信上——信纸是聂家的,想来是聂怀桑写的。

“怀桑说,乱葬岗那边没什么发现。”江枫眠把信递给他,“他让我转告你,别太担心,苏媚既然能从你眼皮子底下偷走阴虎符,想来是有些本事的,不会轻易出事。”

魏无羡接过信,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聂怀桑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很认真,最后还画了个哭脸:“魏兄莫要愁,下次清谈会我给你带最新的话本,比上次那个《美人计》还好看!”

他忍不住笑了笑,眼眶却有点发涩。聂怀桑大概是怕他难受,特意找了些轻松的话写,可他哪能不担心?媚儿一个姑娘家,拿着阴虎符那么危险的东西,万一被邪修盯上,万一被阴煞反噬……

“阿羡。”江枫眠的声音轻轻响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有些事,急不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手里的信上,“苏媚既然选择走,就一定有她的理由。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练剑,好好钻研符术——等将来真的遇到她了,才能护着她,才能问清楚当初的事。”

魏无羡抬起头,对上江枫眠温和的目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刚被江枫眠带回莲花坞,夜里总做噩梦,江枫眠就坐在他床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阿羡不怕,有江叔叔在。”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江叔叔,我知道了。”

江枫眠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这才对。年轻人嘛,难免会遇到些坎,跨过去就好了。”他又看向江澄,“你也别总说他,多陪着他练练剑,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子,你最清楚。”

江澄“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知道了。”

从正厅出来,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魏无羡没回房,而是往练剑场走,江枫眠说得对,他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他要变强,要变得足够强,这样下次再遇到媚儿,才能护着她,才能问清楚所有事。

练剑场的青石板上积着层水,踩上去“咯吱”响。魏无羡从剑架上取下随便,剑身在雨丝里泛着冷光。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按照江枫眠教的剑法,慢慢练了起来。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手腕总有些发颤,这一个月来他没怎么练剑,连剑都快握不稳了。可练着练着,渐渐找回了感觉,剑风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雨丝被剑风劈开,溅起一片片水花。

江澄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抱臂靠在柱子上。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魏无羡才收剑。他喘着气,额角的汗混着雨丝往下流,衣摆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不舒服,可心里却觉得畅快了些——那些堵在胸口的沉郁,好像随着剑风散了些。

“还行。”江澄走过来,扔给他一块帕子,“比前几天强多了。”

魏无羡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笑了笑:“那是,也不看是谁练的剑。”

江澄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反驳,只是往练剑场的另一边指了指:“那边的符纸我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是说要研究新的护身咒吗?正好趁今天雨小,练练。”

魏无羡眼睛一亮。他确实想研究新的护身咒,媚儿怕阴煞,若是能画出更厉害的护身咒,下次遇到她,就能给她带在身上,护着她不被阴煞缠上。

“走!”他拉着江澄往符纸堆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符纸堆放在练剑场的角落里,旁边还放着朱砂和毛笔。魏无羡拿起一张符纸,摊在石桌上,仔细回想江枫眠教过的符纹,又结合自己钻研的阴虎符纹路,他想画出一种既能驱邪,又能防阴煞的符,这样媚儿拿着,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能多一层保障。

江澄坐在旁边看着,没打扰他。他知道魏无羡画符时最专注,也知道他画这符是为了谁。其实他心里也清楚,魏无羡不是没出息,是太重情,一旦认定了谁,就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练剑场上,映得水洼亮晶晶的。魏无羡终于画好了第一张符,符纸上的纹路复杂而精致,朱砂里混着他的灵力,隐隐泛着淡光。

“成了!”他兴奋地举起符纸,递给江澄看,“你看,这个符既能驱邪,又能防阴煞,比之前的护身咒厉害多了!”

江澄接过符纸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没画错。”他嘴上说着平淡,眼底却藏着点笑意——这傻子,总算有点正经事做了。

魏无羡没在意他的语气,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收好,又拿起一张符纸,继续画了起来。他要多画几张,都收好,等将来遇到媚儿,全给她带上——这样她走到哪里,都能平平安安的。

接下来的日子,魏无羡像是换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中午,吃过午饭就去画符,画到傍晚,偶尔还会去江枫眠的书房请教符术和剑法。虞夫人看他这样,虽然没说什么,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骂他“没出息”,甚至在他练剑晚了的时候,还会让厨房给他留碗热汤。

江澄也陪着他。魏无羡练剑,他就陪练;魏无羡画符,他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还会帮他磨墨。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像从清河回来时那样,一说话就吵架。

这天傍晚,魏无羡画完最后一张符,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夕阳正照在莲池上,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好看得很。

“想什么呢?”江澄递过来一杯水。

魏无羡接过水,喝了一口,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夕阳好看。”他顿了顿,又道,“以前媚儿总说,夕阳像打翻的胭脂盒,你看,真的很像。”

江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点了点头:“是挺像的。”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有些话,不用说出口,陪着就好。

夜幕慢慢降临,莲花坞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魏无羡把画好的符纸仔细收好,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这是他特意让木匠做的,里面铺着柔软的丝绸,用来放给媚儿的符纸。

“走吧,吃饭去。”江澄拍了拍他的肩。

魏无羡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饭厅走。路过莲池时,他又回头看了眼——水面上的夕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黑漆漆的影子,像他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牵挂。

饭厅里,江枫眠和虞夫人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魏无羡和江澄爱吃的。虞夫人见他们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快坐,菜都快凉了。”

魏无羡和江澄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江枫眠偶尔会问他练剑和画符的事,他都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点兴奋——他想让江枫眠知道,他没有消沉,他在努力变强。

吃完饭,魏无羡没回房,而是去了水榭。他坐在栏杆上,拿出那个装符纸的木盒,轻轻打开——里面的符纸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灵力光。他拿起一张,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媚儿近一点。

夜风吹过莲池,带来满池的清香。魏无羡望着远处的月亮,心里默默想着:媚儿,你在哪里?你过得好吗?你有没有遇到危险?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他知道,他会一直等下去,一直变强,直到再次遇到她的那一天。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