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困局

金麟台的铜铃在风里晃了三天,声响沉得像灌了铅。

两个金氏弟子缩在廊柱后,手里的剑握得发白。他们望着墙外灰蒙蒙的天,不敢说话,三天前,又有三个师弟偷偷溜出去买伤药,至今没回来,只在城门下发现了染血的金氏校服碎片,上面还沾着朝廷禁军的玄铁箭镞。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宗主夫人又去城墙上等了。”左边的弟子压低声音,眼神往内殿的方向瞟了瞟,“站了半个时辰,连宗主劝都劝不回来。”

“嘘——”右边的弟子连忙拽了他一把,“别乱说话!现在这时候,提谁都别提成……那位。”他没敢说出“李承昭”三个字,只往天上指了指,像是怕这两个字会招来杀身之祸。

廊柱后的动静没逃过内殿的耳朵。

江厌离正坐在窗边缝衣服,手里拿着件半成的金色外袍,是给金子轩缝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着朵小小的莲花,是莲花坞的样式。听到外面的话,她捏着针的手顿了顿,线轴从指尖滑落,滚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阿离。”金子轩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他刚从城墙上回来,玄色的外袍沾着风露,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别缝了,歇会儿吧。”

江厌离俯身拾起地上的线轴,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捻着针,再次穿进了布料之中。“你老是挑外头的料子,不贴心口的。”她的语气柔和,却透着一丝无奈,“这件快完工了,再等天气冷些,就能给你穿上。”她的声音低而绵软,较平日多了几分沉郁。这些天,她消瘦得厉害,原本饱满的脸颊已然凹陷下去,眼底也悄然爬上了一抹浅淡的青黑,像是她所有未曾言说的心事都被揉进了这无人察觉的疲惫里。

金子轩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指尖翻飞的针,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自半年前李承昭下了那道“见金氏弟子即杀”的血诏,金麟台就成了座孤岛。城门紧闭,粮草只够撑三个月,外面的商队不敢来,仙门的援手也迟迟不到,谁都怕沾上“金氏”这个麻烦,更怕得罪那位疯了似的皇帝。

“刚才去城墙,看见禁军又增了岗。”他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穗——那剑穗是江厌离亲手编的,红绳上串着颗小小的莲子,“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仙门大会。”

江厌离缝衣服的手又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金子轩:“子轩,你说……陛下真的恨我们到这个地步吗?”

金子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如同沉铁般坠入寂静的空气,“但我真的没有杀她。是她自己……拿着我的剑,刺进了她的胸口。”他的语气骤然一紧,仿佛要将那画面从脑海中撕去,“阿离,你信我!”

“我信你。”江厌离毫不犹豫地点头,伸手覆上他的手——那双手冰凉而粗糙,掌心遍布厚厚的老茧,显然是这数月来持剑磨砺的痕迹。“我知道,你绝不会是那样的人。只是…………”她的声音微微一顿,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终究未能说出口。

“嫂嫂!”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子衿掀着裙摆跑进来。她穿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施粉黛,只有眼底的红藏不住——这半年来,她比江厌离瘦得更厉害,原本灵动的眼睛,现在总像蒙着层雾。

“子衿,慢点跑。”江厌离连忙起身扶住她,“外面风大,怎么不披件衣服?”

金子衿轻轻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攥住江厌离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寒风中摇曳的烛火:“嫂嫂,我听说……已经有几个弟子遇害了。”她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泪水已然在眼眶中打转。“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弟子……遭遇不测……”话音未落,泪珠便如断线的珍珠般,一颗接一颗滑落下来,坠入寂静的空气里,无声却沉重。

“别哭了。”他走过去,拍了拍金子衿的肩,“哭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金麟台,等仙门的援手。”

“仙门会来吗?”金子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们都怕李承昭,都怕得罪朝廷……谁会来帮我们?”

金子轩没说话。他不知道。聂明玦捎来消息,说会尽力说服其他世家;蓝先生也传了信,说蓝氏会派弟子来,但要等时机。可“时机”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金麟台的粮草越来越少,弟子的士气越来越低,再等下去,不用禁军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江厌离拿起桌上的帕子,给金子衿擦了擦眼泪:“会来的。阿爹、阿娘还有阿澄和阿羡不会不管我们的。”

“嗯。”他点了点头,“会来的。我们再等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了?”金子轩猛地站起来,握住腰间的剑。

一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宗主!不好了!禁军……禁军在城外架起了攻城车!说……说要我们交出杀皇后的凶手,否则就……就攻台!”

金子轩的脸色瞬间变了。攻城车?李承昭终于要动手了?

“走!去城墙!”他拽着江厌离的手,往殿外跑。金子衿也连忙跟上,手里紧紧攥着衣角——她怕,却不敢退缩。

城墙上,风更大了。

禁军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遥遥望去,仿佛乌云压境。百米外,攻城车如同蛰伏的巨兽般沉默伫立,黑压压一片,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城楼下,一名身披玄铁铠甲的将领手握喇叭,声音冷硬如刀:“金氏弟子听清!陛下有旨,交出杀害皇后娘娘的凶手金子轩!否则,今日午时,踏平金麟台,鸡犬不留!”他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带着凛冽杀意,似要将整座城池冻结成冰。

“胡说!”金子轩怒吼一声,探出身子往下看,“我没杀叶知韵!是李承昭误会了!让他自己来见我!”

“陛下岂会再见你这凶手!”将领冷笑一声,“午时之前,若不交出金子轩,休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放下喇叭,转身走了。攻城车旁的禁军立刻举起了弓箭,箭尖对着城墙,蓄势待发。

金子轩紧紧握着剑,指节都泛了白。他知道,李承昭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他认定了是他杀了叶知韵,认定了金氏是凶手,无论他怎么解释,她都不会信。

“怎么办?”江厌离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发颤,“子轩,我们不能交出去……你不能有事。”

“我不会交出去的。”金子轩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杀叶知韵,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更何况,我死了,金麟台怎么办?你怎么办?子衿怎么办?”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弟子们——他们大多是些年轻的孩子,脸上带着惧色,却还是握紧了手里的剑,没有一个人退缩。

“兄弟们!”金子轩提高声音,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今日禁军要攻台,要我的命!可我金子轩问心无愧!我没杀皇后!我金氏也没做错什么!”

“我们信宗主!”一个年轻的弟子大喊一声,举起手里的剑,“与金麟台共存亡!”

“共存亡!”其他弟子也跟着喊起来,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金子衿站在江厌离身边,看着城楼下的禁军,忽然想起了叶知韵。想起她在宫墙下给她编的花环,想起她临死前,李承昭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她忽然觉得,李承昭也很可怜。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其实只是个失去了光的孩子。

“嫂嫂,”她轻声对江厌离说,“如果……如果知韵妹妹真的还活着,就好了。”

江厌离的心猛地一跳。她也这么想过。可所有人都说叶知韵死了,李承昭还把她的“尸体”埋在了皇陵里,派了重兵看守。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别胡思乱想了。”她拍了拍金子衿的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金麟台。”

金子轩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城楼下的攻城车。午时越来越近了,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照在城墙上,却暖不了任何人的心。

此刻在乱葬岗的伏魔洞里,惜音正坐在聚阴石上,手里拿着一张传讯符。符纸上写着“金麟台被困,禁军即将攻城”,她的指尖在“金麟台”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紫烟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样子,轻声道:“小姐,要去金麟台吗?那里有很多修士,正好给你练手。”

惜音没说话,只是将传讯符捏在手里,慢慢收紧。符纸在她掌心化作了灰。

薛重亥坐在洞深处,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舍不得?别忘了,金氏是你的仇人。若不是他们,你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惜音抬起头,眼底的复杂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野心:“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是觉得,金麟台的修士,还不够资格当我的‘养料’。”

她顿了顿,看向洞外的雾:“等仙门大会吧。等他们都聚在云深不知处,我再亲手送他们上路。”

薛重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等仙门大会。”

紫烟笑了,袖里的噬灵蛊也跟着“嘶”了一声,像是在期待即将到来的血光。

而此刻的金麟台,午时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城楼下的将领举起了令旗,大声喊道:“攻城!”

攻城车开始往前移动,箭雨像蝗虫似的射向城墙。金氏弟子们立刻举起盾牌,抵挡着箭雨,城墙上瞬间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弟子们的惨叫声。

金子轩握着剑,挡在江厌离身前,将射来的箭一支支打落。他的眼神很坚定,却也带着一丝绝望——他不知道,这场战斗,他们能撑多久。

江厌离躲在他身后,看着城楼下的禁军,看着那些年轻的弟子一个个倒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莲花坞,想起了江枫眠和虞紫鸢,想起了魏无羡和江澄。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来?

太阳越升越高,城墙上的血越来越多。金麟台的铜铃还在晃,却不再是警示,而是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奏响哀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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