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聂怀桑的马车刚停在不净世山门,就见两名弟子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宗主和蓝宗主在议事厅等您半天了!”
他风尘仆仆地往里走,青色衣摆上还沾着苏府芙蓉院的花瓣碎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方才惜音攥着他手叮嘱“多保重”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掌心。可一踏入不净世的庭院,那点温柔便被周遭的压抑冲淡了大半:巡夜弟子的步伐比往日更急,廊下的灯笼映着地上未清理干净的血渍,连风里都裹着几分紧绷的气息。
议事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聂明玦压低的怒声。聂怀桑推门进去时,正见聂明玦将一卷卷宗拍在桌案上,指节泛白:“查了三天!连琵琶弦的影子都没找到!难不成那人真能凭空消失?”
蓝曦臣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凝着深思,见聂怀桑进来,才缓缓抬眸,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怀桑,你回来了。夫人……在苏府一切安好?”
“嗯,槿儿很好,祖母把她照顾得很妥帖。”聂怀桑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指尖,才话锋一转,“大哥,曦臣哥,不净世……又出什么事了?”
他刚问完,就见魏无羡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断裂的琵琶弦——弦身泛着淡淡的银灰,边缘还沾着一丝极细的黑色粉末,“我们在西边水榭的石缝里找到了这个,应该是前日琵琶声停后,弹琴人不小心遗落的。可这弦的材质很特殊,不是寻常琴坊能做的,南疆的蛊师也说没见过,暂时查不到来源。”
江澄跟着走出,紫电缠在手腕上,泛着冷光:“地牢那边更糟。李承鄞昨晚又闹了一次,虽然没杀人,但把玄铁牢笼撞得变了形,铁链断了三根。”
聂怀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他在苏府时虽惦记惜音,却也没忘了不净世的麻烦,只是没想到才离开一天,情况就又糟了几分。“那东跨院的金宗主……”
“还那样。”聂明玦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江厌离天天守着他,喂饭、擦身,可他除了偶尔看一眼金如锦和金凌,连话都不肯说。金麟台没了,弟子全死了,他现在跟个活死人没两样。”
议事厅里静了下来,烛火摇曳着,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那些卷宗里,记着南疆蛊寨的名录、不净世近一月的出入记录、甚至还有各仙门擅长音律的修士名单,可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那个神秘人的半点踪迹。
蓝曦臣忽然开口,指尖点在桌案上的一张舆图上——那是不净世及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琵琶声出现过的三个位置:地牢附近、东边竹林、西边水榭。“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三个位置,刚好能将不净世的核心区域围起来?”
他指尖顺着红圈画了条线,“前日琵琶声忽东忽西,看似是在调虎离山,实则更像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守卫布局,试探李承鄞对蛊虫的反应极限。”
魏无羡眼睛一亮,凑过去看着舆图:“蓝宗主的意思是,弹琴人根本没离开不净世?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可能性很大。”蓝曦臣点头,“他每次出现都选在三更天,正是守卫换班的间隙;每次琵琶声持续的时间都在一柱香左右,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李承鄞失控,却又留不出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围堵。这般精准,绝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有谋划。”
聂明玦的脸色沉得更厉害,伸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要是让我抓到他,定要让他尝尝化金丹的滋味!”
聂怀桑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茶杯。他忽然想起惜音在苏府时的样子——她靠在石亭边看芙蓉花,风掀起她的衣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冷意,与此刻蓝曦臣分析的“早有谋划”,莫名地重合了一瞬。他连忙甩了甩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槿儿那么柔弱,连杀鸡都怕,怎么可能跟这些阴狠的事扯上关系?
正思忖着,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宗主!二公子!蓝宗主!地牢那边……李承鄞又不对劲了!”
几人立刻起身,快步往地牢赶。还没到地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金子衿的哭喊声,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巨响。聂怀桑率先冲进去,就见李承鄞蜷缩在牢笼角落,浑身抽搐,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爬,凸起一道道狰狞的纹路,眼底的猩红比往日更浓,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金子衿扑在牢笼上,双手抓着栏杆,眼泪砸在玄铁上:“承鄞!你看看我!我是子衿啊!你别吓我!”
魏无羡立刻掏出陈情,笛音急促地响起,黑气绕着牢笼,试图压制李承鄞体内的蛊虫。可这次,蛊虫的反抗格外激烈,很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李承鄞猛地抬头,朝着魏无羡的方向扑来,指甲在牢笼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江澄皱眉,紫电泛着紫光,缠住李承鄞的脚踝,试图将他拉回去,“前几日陈情还能压制住,今天怎么失效了?”
蓝曦臣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李承鄞的状态,忽然指着他脖颈处的一道红痕:“你们看,他这里多了一道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蛰过。”
众人凑过去看,果然见李承鄞的脖颈处有一个细小的黑孔,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色。金子衿哭着摇头:“我没见过这个印记!刚才我只是给他喂了点水,他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聂怀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守在地牢外的弟子:“方才换班时,有没有人靠近过地牢?”
那名弟子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我们一直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没放进来!”
“不可能!”聂明玦怒喝一声,“他脖子上的印记总不能是自己长出来的!肯定是有人趁你们不注意,偷偷进来下了东西!”
弟子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宗主饶命!我们真的没看到人!刚才就只有……只有送水的杂役来过,可他放下水就走了,没靠近牢笼啊!”
“杂役?”魏无羡眼睛一眯,立刻转身往外走,“去查!把今天所有送水到地牢的杂役都找来!”
江澄紧随其后,紫电在掌心绕了一圈:“要是让我查出是有人混进来搞鬼,我定要他好看!”
聂怀桑站在一旁,看着李承鄞脖颈处的黑孔,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那印记的形状,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像是……像是某种毒虫的蛰痕。可南疆的蛊师明明说过,子母同心蛊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难道神秘人除了操控蛊虫,还懂别的阴毒手段?
他正想着,魏无羡和江澄回来了,脸色都很难看。“查不到。”魏无羡把陈情插回腰间,语气无奈,“送水的杂役是聂家的老仆,从出生就在不净世,没理由害李承鄞。而且他送水的时候,有两名弟子盯着,确实没靠近牢笼。”
“那这印记到底是怎么来的?”聂明玦烦躁地踱步,“难不成是那弹琴人会隐身术?”
蓝曦臣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或许……不是人进来了,而是东西被带进来了。”他看向金子衿,“金姑娘,你方才给李承鄞喂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金子衿愣了愣,指着牢笼外的一个铜壶:“就是……就是那个铜壶里的水,是我早上从东跨院的水井里打来的。”
几人立刻看向那个铜壶,魏无羡走过去,用陈情沾了一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阴虎符碎片试探了一下——碎片刚碰到水,就泛起一层淡淡的黑雾,很快消散了。“水里有毒!不是蛊虫,是一种能刺激蛊虫暴动的草药,无色无味,混在水里根本看不出来!”
江澄的脸色瞬间变了:“东跨院的水井?那阿姐和如锦、阿凌岂不是也……”
“快去东跨院!”聂明玦率先往外冲,聂怀桑和蓝曦臣紧随其后。他们赶到东跨院时,江厌离正端着一碗粥,要喂给金如锦吃,看到几人冲进来,吓了一跳:“聂宗主?蓝宗主?出什么事了?”
“别喂!”聂怀桑快步上前,打翻了那碗粥。粥落在地上,很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雾,与地牢铜壶里的水反应一模一样。
江厌离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边才站稳:“这……这粥里怎么会有毒?水是我从井里打来的,米也是不净世里的……”
“不是你做的,是有人在井里下了药。”蓝曦臣走到水井边,俯身看了看,井水里泛着一丝极淡的银光,“这种草药叫‘引蛊草’,单独喝对人无害,但只要体内有蛊虫,就会刺激蛊虫疯狂暴动。神秘人没露面,却通过井水,同时算计了李承鄞和你们。”
江厌离的眼泪瞬间掉下来,死死抱住身边的金如锦和金凌,声音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针对我们……我们金家已经这样了……”
聂明玦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硬声道:“金夫人,你别担心。我们已经让人把井水抽干,重新换了新水,以后东跨院的饮食,会有弟子专门盯着,绝不会再出这种事。”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江厌离苍白的脸上,她抱着两个孩子,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议事厅的烛火再次燃起时,天已经黑透了。几人坐在桌案前,气氛比白天更压抑。
“神秘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兰陵金氏。”蓝曦臣指尖点在桌案上,“先是李承鄞,再是金宗主,现在又想通过井水算计江姑娘和孩子。他不是想乱不净世,是想赶尽杀绝。”
魏无羡点头:“而且他对不净世的布局很熟,知道地牢的换班时间,知道东跨院的水井在哪里,甚至知道金子衿会给李承鄞喂井水。这个人,要么是不净世内部的人,要么是对不净世极其了解的人。”
“不管这个人是谁,我们都不能再被动了。”聂明玦站起身,语气坚定,“从今天起,不净世实行宵禁,所有弟子分三班巡逻,尤其是地牢和东跨院;所有饮食、饮水,都要经过弟子检查,确认无毒才能送过去;另外,再派人去查‘引蛊草’的来源,看看哪个宗门或药坊有这种草药!”
“我和江澄去查引蛊草。”魏无羡站起身,“南疆虽然没查到蛊虫线索,但草药的事,或许能从药农那里问到些什么。”
江澄点头:“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几人又商量了一阵,确定了守卫的细节,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