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蛊花
不净世的宵禁比往日提前了一个时辰,暮色刚沉,廊下的灯笼就被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映着巡夜弟子甲胄上的冷光,连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东跨院的窗纸还亮着,江厌离坐在床边,看着金如锦和金凌熟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白日里那碗泛着青雾的粥,至今让她心有余悸,若不是聂明玦他们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地牢深处,铁链碰撞的声音比往日更频繁。金子衿靠在牢笼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正想给李承鄞擦脸,却见他突然浑身一颤,原本浑浊的眼底瞬间泛起猩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般,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承鄞?你怎么了?”金子衿慌了,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李承鄞猛地挥开——他的力气比白日里大了数倍,指尖擦过她的手腕,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几乎是同时,一道清冷的琵琶声划破夜空,比前几次更急、更烈,像是无数把细刀,顺着风钻进不净世的每一个角落。琵琶声里裹着一股诡异的灵力,落在李承鄞身上时,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撞向玄铁牢笼!
“哐当——!”
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巨响,原本就被撞得变形的牢笼,此刻竟裂开了一道细缝。守在地牢外的两名弟子见状,立刻提着剑冲进来,却没等靠近,就被李承鄞甩出的铁链缠住脚踝,狠狠砸向石壁。伴随着两声闷响,弟子们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人却没了动静。
“不好了!李承鄞又失控了!”另一名守在牢门外的弟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嘶吼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很快传到了议事厅。
此时,聂明玦、蓝曦臣、聂怀桑、魏无羡和江澄正围着桌案,研究“引蛊草”的图谱——他们刚从药农留下的典籍里查到,这种草药多生长在阴山脚下,本想明日一早派人去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琵琶声和惨叫打断。
“又是琵琶声!”聂明玦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发出嗡鸣,“去地牢!”
几人快步往地牢赶,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见李承鄞已经撞开了牢笼的裂缝,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缝里全是血。他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无数条蛊虫在疯狂蠕动,凸起一道道狰狞的纹路,喉咙里的嘶吼声越来越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承鄞!你清醒点!”江澄率先冲上去,紫电缠上他的手腕,试图将他拉回牢笼。可这次,李承鄞的力气大得惊人,紫电竟被他扯得微微变形,江澄脚下踉跄,差点被带倒。
魏无羡立刻掏出陈情,横在唇边,急促的笛音瞬间响起。不同于往日的压制,这次的笛音更偏向于安抚,试图用灵力干扰琵琶声对蛊虫的操控。可琵琶声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死死压过笛音,李承鄞不仅没被安抚,反而更加疯狂,猛地挣脱紫电,朝着魏无羡扑来!
“小心!”聂怀桑甩出折扇,扇骨挡住李承鄞的手臂,却被他一掌拍在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聂明玦见状,挥刀朝着李承鄞的肩头砍去——他手下留了情,只想逼退对方,却没料到李承鄞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抓住聂明玦的刀身,用力一扯,将聂明玦拉到身前,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胸口抓去!
蓝曦臣及时出手,朔月剑出鞘,剑光如霜,挡住了李承鄞的手掌。可李承鄞的掌心裹着蛊虫的毒瘴,剑气与毒瘴碰撞的瞬间,竟泛起一层黑雾,蓝曦臣眉头微皱,被迫后退半步,手腕微微发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魏无羡的笛音已经变得急促,额角渗出冷汗,“琵琶声的操控力太强,我的笛音压不住!”
江澄重新缠住李承鄞的脚踝,紫电泛着紫光,死死勒住:“他体内的蛊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比前几次疯得多!”
李承鄞猛地转头,看向江澄,眼底的猩红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猛地发力,将江澄拽到身前,张开嘴,朝着她的脖颈咬去——那模样,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从地牢外的月光下走来。一道白衣胜雪,手持长剑,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凛然;另一道同样身着白衣,气质却极其清冷,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冰霜,手中握着一支玉笛,步伐轻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晓星尘道长!”聂怀桑率先认出了来人,惊喜地喊道。
晓星尘没说话,霜华剑轻轻一挑,剑光如流星般划过,精准地落在李承鄞的手腕上。李承鄞吃痛,松开江澄,嘶吼着转向晓星尘。而一旁的女子——柳棠,则将玉笛横在唇边,清冷的笛音缓缓响起。
不同于魏无羡的急促,柳棠的笛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是山间的清泉,瞬间冲淡了琵琶声的诡异。李承鄞听到笛音,动作明显一顿,眼底的猩红淡了几分,喉咙里的嘶吼也弱了下去。
“趁机制住他!”晓星尘低喝一声,霜华剑再次出鞘,剑光缠住李承鄞的手臂,将他往牢笼方向引。柳棠则快步上前,指尖凝聚起淡蓝色的灵力,轻轻点在李承鄞的眉心——灵力顺着眉心渗入,李承鄞体内疯狂蠕动的蛊虫,竟渐渐平静下来,皮肤下的纹路也淡了下去。
不过片刻,原本疯狂的李承鄞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牢笼边,眼底的猩红褪去,重新恢复成浑浊的模样,大口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琵琶声在柳棠的笛音响起时,就明显乱了节奏,此刻见李承鄞被制住,更是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用刀斩断一般,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地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的喘息声。聂明玦走上前,看着晓星尘和柳棠,拱手道:“多谢晓道长和柳姑娘出手相助,否则今日我们怕是要栽在这里。”
晓星尘收起霜华剑,温和地笑了笑:“聂宗主客气了。我与师妹途经不净世,听到琵琶声诡异,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竟遇到这般情况。”
柳棠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李承鄞身上,眉头微蹙,声音清冷如冰:“他体内的是子母同心蛊,且被人用特殊的琵琶声操控,方才还有‘引蛊草’的残留气息,双重刺激下,才会如此疯狂。”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他们只查到引蛊草,却没想到蛊虫竟是子母同心蛊!魏无羡走上前,看着柳棠:“柳姑娘也懂蛊术?”
柳棠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笛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是曾见过类似的蛊虫记载。这种蛊虫极难炼制,五十年前就该绝迹了,没想到如今还会出现。”
她的目光扫过地牢,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落在地上那根断裂的琵琶弦上——正是白日里魏无羡找到的那根,银灰色的弦身泛着冷光。柳棠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再多说。
金子衿扑到李承鄞身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眼泪掉得满脸都是:“承鄞,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承鄞缓缓睁开眼,看着金子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蓝曦臣走到晓星尘身边,轻声问道:“晓道长和柳姑娘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若是不嫌弃,不如在不净世暂住几日,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晓星尘笑着点头:“正要叨扰聂宗主和蓝宗主。我与师妹此次下山,本就是为了追查一种诡异的灵力波动,如今在不净世遇到此事,或许与此有关,正好留下看看。”
柳棠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而此刻,不净世西边的水榭暗处,紫烟收起琵琶,眼底满是不甘。她本想借着引蛊草的残留,彻底让李承鄞失控,趁机给他下新的蛊虫,却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晓星尘和柳棠,尤其是那个柳棠,她的笛音竟能压制住她的琵琶声,打乱她的计划。
“柳棠……”紫烟低声呢喃,指尖泛着冷光,“没想到你也来了不净世。”
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水榭的石缝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琵琶香,很快被风吹散,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众人将李承鄞重新锁回牢笼,加固了玄铁栏杆,又派了四名弟子轮流守卫,才各自散去。
议事厅里,烛火摇曳,晓星尘和柳棠坐在桌案旁,听聂明玦几人讲述了近几日不净世发生的事——从金子轩化金丹,到李承鄞中蛊,再到琵琶声和引蛊草。
晓星尘听完,眉头微蹙:“如此看来,这个弹琴人目标明确,就是针对兰陵金氏,且对不净世的布局极为熟悉,甚至可能在不净世内部有眼线。”
柳棠端着茶杯,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声音清冷:“他每次都在三更天动手,选的都是守卫换班的间隙;用引蛊草污染井水,精准算计到金子衿会给李承鄞喂水,江厌离会给孩子煮粥。这个人,不仅心思缜密,还很了解你们每个人的习惯。”
魏无羡看着柳棠:“柳姑娘,你刚才说见过子母同心蛊的记载,能不能跟我们说说,这种蛊虫有什么破解之法?”
柳棠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子母同心蛊,需以母子二蛊炼制,母蛊在施蛊人手中,子蛊在受害者体内。要破解,要么找到施蛊人,取出母蛊;要么找到‘解蛊花’,这种花生在阴山之巅,极难采摘。”
“阴山之巅?”聂明玦眼睛一亮,“我们明日就派人去阴山寻找解蛊花!”
“我与师妹也一同前往吧。”晓星尘开口,“阴山地形复杂,且多有妖兽,我们多个人,也多份保障。”
蓝曦臣点头:“也好。那明日一早,晓道长、柳姑娘、魏公子和江宗主一同前往阴山,我和怀桑留在不净世,加强守卫,同时继续追查弹琴人的线索。”
众人达成共识,又聊了一阵,才各自回房休息。
此刻的苏府芙蓉院,惜音正站在窗边,听着紫烟的汇报。
“……晓星尘和柳棠来了不净世,柳棠的笛音压制了我的琵琶声,没能给李承鄞下新的蛊虫。”紫烟低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惜音看着窗外的芙蓉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关系,柳棠来了也好,省得我再去找她。”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明日聂明玦他们会去阴山找解蛊花,你去盯着,别让他们轻易找到。另外,查一下柳棠的行踪,我要知道她在不净世的一举一动。”
“是。”紫烟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