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破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砚,将苏府晕染得静谧无声。芙蓉院的烛火依旧是那抹柔缓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惜音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看似普通的话本,目光却落在窗台上那盆解蛊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云袖已经退下,院外只有巡夜的仆妇轻轻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惜音合上书,刚想起身去给解蛊花浇点水,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动,像风吹过书页,又像衣袂擦过屏风。

那气息太熟悉了。

惜音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便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像陈年的酒,又像淬了冰的糖:

“音儿。”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过往。那些在云深不知处的日夜,那些温柔与禁锢,那些爱与痛,瞬间翻涌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惜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蓝曦臣就站在屏风旁,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衣袂上没有沾染半点风尘,依旧是那个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偏执的灼热,像暗夜里的火,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惜音脑海中炸开,震惊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伪装得足够好,以为苏蓉槿这个身份足够安全,他永远都不会找到她。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仿佛从未分别过,仿佛她从未逃离过。

“蓝宗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惜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笑容,像对待所有陌生人一样,客气而淡漠。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蓝曦臣没有在意她的疏离,反而缓缓走上前,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他的目光掠过她的眉眼,掠过她颈间的珠链,掠过她身上月白的衣裙,最后落在她攥紧衣角的手上,眼底的温柔更甚,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恻。

“音儿,”他又唤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在我面前,不必装了。”

惜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伪装被戳破,惜音索性也不再演戏。她松开攥紧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窗棂上,眼底的疏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嘲讽,像破罐子破摔般开口:“蓝曦臣,你找到我,是想把我带回云深不知处,继续囚禁起来吗?”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刺进蓝曦臣的心里。他脸上的温柔有瞬间的龟裂,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里的偏执更浓了。他缓缓摇头,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音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舍得囚禁你?我可是会心疼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近她,身上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有些窒息。惜音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仿佛要将她的肩膀捏碎。

“我找了你这么久,”蓝曦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阴恻,“从你离开云深不知处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找你。音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下我,抛下清沅,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沅……”惜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别过脸,不敢去看蓝曦臣的眼睛,“她在云深不知处,有你照顾,有蓝氏的人照顾,会过得很好。”

“可她没有娘。”蓝曦臣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近乎病态,“音儿,你知道吗?清沅每次哭闹的时候,都会抓着我给她做的小布偶,那布偶的样子,是我照着你做的。她还那么小,就没有娘在身边,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是我造成的又如何?”惜音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蓝曦臣,你我之间,早就结束了。从我离开云深不知处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的我,是苏蓉槿,是聂怀桑的妻子,与你蓝曦臣,与云深不知处,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蓝曦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温润,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音儿,你嫁给聂怀桑,难道就以为能抹去过去的一切吗?你以为,我会允许你这样做吗?”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那股温润如玉的伪装瞬间褪去,露出了底下偏执而疯狂的本质。他死死地盯着惜音,语气阴恻恻的:“我还没计较你嫁给聂怀桑的事情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成为别人的妻子?想彻底斩断与我的所有联系?”

“计较?”惜音冷笑一声,“蓝曦臣,你凭什么计较?我嫁给谁,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蓝曦臣上前一步,几乎将她逼到了窗棂角落,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一丝强迫的意味,“音儿,你是我蓝曦臣的妻子,是我女儿的娘,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惜音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满是厌恶:“蓝曦臣,你放开我!你别忘了,这里是苏府,若是被人看到,你觉得你这个温润如玉的蓝宗主,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脸面?”蓝曦臣低笑一声,声音里的偏执愈发明显,“在你面前,脸面又算得了什么?音儿,我找了你这么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根本不知道。我只要你,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回到云深不知处,回到清沅身边,其他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可那哀求背后,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回到你身边,继续被你囚禁在那个小院里吗?”惜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蓝曦臣,你休想!我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再也不会过那种被人监视、被人禁锢的日子!”

蓝曦臣的眼神暗了暗,手指微微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音儿,在你心里,我对你的好,我给你最好的衣食,给你我能给的一切,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你乖乖跟回去,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和当初一样恩爱,不好吗?”

“那不是我想要的!”惜音嘶吼着,眼眶泛红,“我想要的是自由!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而不是像个金丝雀一样,被你关在云深不知处的笼子里,失去所有的自我!”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蓝曦臣的心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颤抖,语气里带着一丝受伤:“自由?你所谓的自由,就是嫁给聂怀桑,藏在这个小小的苏府里?音儿,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心里从来都不是只想做一个安安稳稳的聂二夫人,你有你的心思,有你的算计,就像当年一样。”

惜音的心猛地一沉。蓝曦臣果然什么都知道,他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看穿了她伪装下的心思。

“是又如何?不过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惜音索性破罐子破摔,眼底闪过一丝桀骜。

蓝曦臣看着惜音,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手指也松开了她的下巴,改为轻轻抚摸她的发丝,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

“音儿,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惜音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蓝曦臣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当初你离开的时候,我一直派人去找你,可就是没有消息,直到听到苏蓉槿这个名字,我就派人查了一下她的身份,可依然查不到什么破绽,但我却肯定苏蓉槿和你一定有联系,但又不敢确定你究竟在不在苏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里面映着烛火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直到我看到忘机。”

“忘机这些日子,太反常了。”蓝曦臣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又带着一丝了然,“他是仙督,本该以仙门为重,可他却频频走神,屡屡在议事时看向苏府的方向。尤其是提到解蛊花,提到那个神秘人时,他的眼神总是会不自觉地紧绷。”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奇怪。”蓝曦臣轻轻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丝的得意,“可我越观察,就越确定。忘机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清冷寡言,循规蹈矩,从未对谁如此上心,如此失态过。除了你,音儿,除了你,没有人能让他变成这样。”

“他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蓝曦臣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笃定,“他早就知道你就是音儿,早就知道你藏在苏府。”

惜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她知道,在蓝曦臣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的。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蓝曦臣的语气依旧温柔,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是在你离开云深不知处之后,还是在你嫁给我之前?音儿,你可真行,一边吊着忘机,一边做着聂怀桑的妻子,将我们兄弟二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惜音缓缓抬起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说道:“哦!那就证明我这张脸长的还行,更何况当初我对你都是真心的呀!”

“真心?”蓝曦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疯狂,“你的真心,还真是廉价。可以分给我,可以分给忘机,还可以分给聂怀桑。音儿,你告诉我,你的真心,到底有多少?到底能分给几个人?”

惜音索性也不装了愤怒道:“蓝曦臣,你被太过分了,再说我和忘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就该明白,我是不会跟你回云深不知处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死了这条心?”蓝曦臣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上前一步,再次将她逼到窗棂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音儿,你觉得,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你以为,你嫁给了聂怀桑,有忘机护着你,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他的脸离她极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檀香的气息,却让她浑身发冷:“我告诉你,没有。从你离开云深不知处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了,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忘机护着你又如何?聂怀桑疼你又如何?在我面前,他们都护不住你。”

“你想干什么?”惜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能感受到蓝曦臣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偏执到极致的疯狂,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我不想干什么。”蓝曦臣的语气又恢复了温柔,可那温柔却像裹着冰的糖,甜得发苦,“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回去,回到云深不知处,回到清沅身边。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你还是我的妻子,我还是你的夫君,清沅还是我们的女儿。至于聂怀桑,至于忘机,我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让他们再打扰我们。”

“像以前一样?”惜音冷笑,“蓝曦臣,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你所谓的‘像以前一样’,不过是想把我重新关起来,让我永远都活在你的掌控之下!我告诉你,不可能!”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蓝曦臣的力道太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不可能?”蓝曦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音儿,你别逼我。我不想对你动手,更不想让清沅知道,她的娘亲,是一个宁愿嫁给别人,也不愿回到她身边的人。”

“清沅……她还好吗?”惜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看到她这副模样,蓝曦臣的语气终于柔和了些,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指尖带着一丝怜惜:“她很好,也很乖,就是有时候会对着我画的你的画像发呆,会伸手去摸,好像知道那是她的娘亲一样。”

“音儿,跟我回去吧。”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眼底的偏执依旧,却多了一丝真实的温柔,“为了清沅,也为了我们。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束缚你,我会给你想要的自由,只要你留在我身边,留在清沅身边。”

“我不能回去。”惜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擦掉脸上的眼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蓝曦臣,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就当你从未找到过我。清沅有你照顾,我很放心。”

蓝曦臣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脸上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偏执。他死死地盯着惜音,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

“好,很好。”蓝曦臣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决绝,“音儿,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别怪我不择手段。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他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偏执疯狂的人不是他。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不会逼你,也不会现在就带你走。但我会等,等你自己想通,等你自己回到我身边。”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

“音儿,好好考虑清楚。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惜音无力地靠在窗棂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眼神看着蓝曦臣离开的方向极其冰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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