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泣血

西山古寺坐落在皇城以北三十里的断崖上,山道早已被荒草淹没。温蔓俐背着邢诩攀至半山腰时,日头已经西斜。邢诩的气息越来越弱,心口的金纹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醒醒。"她拍他的脸,"快到了。"

邢诩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水..."

温蔓俐解下水囊凑到他唇边,却发现他根本咽不下去。水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衣襟。她索性含了一口,俯身渡给他。唇瓣相触的瞬间,锁骨处的金纹突然发烫,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是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

邢诩猛地睁大眼,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温蔓俐刚要挣扎,却感到紊乱的龙气突然平稳下来。分开时,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有效。"他哑声道,拇指擦过她唇角的水渍。

温蔓俐瞪他一眼,耳根却有些发烫:"能走吗?"

邢诩试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勉强。"

暮色四合时,他们终于抵达古寺山门。破败的牌坊上,"龙泉寺"三个字已经斑驳难辨。奇怪的是,寺前石阶一尘不染,像是常有人走动。

"有人。"温蔓俐链刃滑入掌心。

邢诩按住她的手:"等等。"

他拾起一块石子,轻轻抛向寺门。石子落地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两侧古柏上突然亮起数十盏灯笼!橘红火光中,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出山门。

"老衲等候多时了。"

来人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僧,眉毛胡须皆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持一串乌木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龙纹。

"慧明大师。"邢诩合十行礼。

老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停在温蔓俐锁骨的金纹上:"温家丫头,老衲与你父亲下过三盘棋。"

温蔓俐一惊:"您认识家父?"

"不止认识。"慧明转身引路,"十二年前那场大火前夜,他来找过我。"

古寺内别有洞天。穿过前殿,后方竟是一座精致的竹院。院中央立着三尊佛像,奇怪的是,佛像眼睛都被红布蒙着,脚下堆满干枯的草药。

"泣血佛。"邢诩轻声解释,"当年地脉异动时,这三尊佛像突然流血泪,是慧明大师亲自封住的。"

老僧示意他们坐下,取出一套银针:"脱上衣。"

邢诩解开衣带,露出心口紊乱的金纹。慧明只看了一眼就摇头:"胡闹!龙气岂是这么用的?"银针闪电般刺入几处穴位,"你们在皇陵吸收的不过是表层龙气,真正的地脉精华还在六合阵里。"

温蔓俐递上从萧彻心口取出的金珠:"是这个?"

慧明接过金珠,放在灯下细看:"八十一个童子的心头血,炼出这么点精华。"他突然捏碎金珠,粉末飘向佛像,"裴琰该死!"

粉末触及佛像的瞬间,蒙眼红布无风自动。温蔓俐链刃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她警觉地起身:"有东西过来了!"

院外狂风大作,竹叶纷飞如刀。邢诩强撑着站起,却被慧明按回榻上:"别动!"老僧转向温蔓俐,"丫头,借你链刃一用。"

链刃出手的刹那,三尊佛像同时震颤。慧明以刃为笔,在地上画出一道繁复符文,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座竹院亮起金光!

狂风戛然而止。院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某种野兽的哀鸣。温蔓俐冲到门边,只看到地上一滩蓝血,以及半截断指——指节上赫然有龙纹刺青!

"龙影卫的探子。"慧明收回链刃,"他们一直盯着这里。"

邢诩穿好衣衫,脸色仍有些苍白:"大师,六合阵..."

"我知道。"慧明打断他,从佛龛下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

竹简上详细记载了六处地脉节点的位置,以及镇压方法。温蔓俐注意到,其中五处都标着"已封",唯有最后一处写着【龙泉之眼 待凤鸣】。

"凤鸣?"她看向慧明。

老僧不答,反而问:"丫头,你可知道温家为何世代守护龙脉?"

"因为..."

"因为你们是守凤人。"慧明指向她锁骨的金纹,"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共生纹,是凤凰印记。"

邢诩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龙气主杀,需凤凰血脉调和。"慧明叹息,"当年温老爷发现龙影卫用邪术催化龙气,本想以女儿为媒介重塑平衡,不料..."

温蔓俐如遭雷击。所以父亲才会在火场中先救她,所以母亲临死前塞给她的铜钱里藏着半张地脉图...

"最后一处节点在哪?"她声音发紧。

慧明看向邢诩:"你心里清楚。"

邢诩沉默片刻,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金纹:"在这里。"

"什么?"

"龙泉之眼就是我的心窍。"邢诩苦笑,"温老爷当年将最后一点纯净龙气封在我体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

"能与凤凰血脉共鸣。"慧明接话,"如今你们已经完成第一步。"

温蔓俐想起那个意外的吻,以及流转的龙气,耳根又烫起来。邢诩似乎察觉到她的窘迫,唇角微扬:"所以解法是?"

"阴阳调和。"慧明说得直白,"龙凤交汇,方能重定地脉。"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木鱼声。慧明脸色一变:"不好!"

竹院四角的灯笼同时熄灭,黑暗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三尊佛像的红布齐齐撕裂,血泪汩汩而下!

"他们开始破阵了!"慧明推着两人往后门走,"从密道下山,去凤鸣谷找云老头!"

"您呢?"温蔓俐回头。

老僧已经盘坐在佛像前,手中佛珠飞速转动:"老衲活了九十岁,够本了。"

他们刚冲进密道,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整座古寺在火光中坍塌,热浪甚至掀翻了密道口的巨石。温蔓俐要回去救人,被邢诩死死拉住:"来不及了!"

黑暗中,他们跌跌撞撞往下跑。密道湿滑,几次险些摔倒。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出口竟是一条瀑布后的水帘洞!

月光下,邢诩的脸色比鬼还白。温蔓俐扶他坐在潭边石上,检查他心口的伤。金纹已经稳定,但边缘处开始泛黑,像是被什么污染了。

"是萧彻体内的蛊毒。"邢诩喘息道,"通过龙气传染给了我。"

温蔓俐想起沈冰河留下的锦囊:"她故意让我们找到萧彻..."

"嗯。"邢诩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龙影卫算准了我会吸收那些龙气。"

远处传来狼嚎般的啸叫,追兵不远了。温蔓俐撕下衣袖,蘸着潭水给他擦脸:"还能走吗?"

邢诩没回答,而是握住她的手腕:"温蔓俐,如果我..."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声音比冰还冷,"你死了,我就把龙气抽出来塞进裴琰的坟里。"

邢诩低笑,忽然凑近她耳边:"楼主这是...舍不得我?"

温蔓俐一把推开他,却听到"嗤啦"一声——本就破烂的衣衫彻底裂开,露出他心口完整的金纹。月光下,那些纹路竟隐约形成了一只龙首!

"看够了吗?"邢诩挑眉。

温蔓俐别开脸,把外袍扔给他:"穿上,走了。"

她起身时,锁骨处的金纹突然刺痛。一段陌生画面闪过脑海——

十五岁的邢诩跪在雨中,云叔将一碗药递给他:"想报仇,就喝下去。"少年仰头一饮而尽,随后痛得满地打滚。等他再站起来时,左眼下方多了颗泪痣...

"怎么了?"邢诩系好衣带。

温蔓俐摇头:"...没什么。"

她终于明白为何初见邢诩时就觉得眼熟。那颗泪痣,那个讥诮的表情,还有火场中回头的那一眼...根本不是巧合。

云叔早就找到他,用药物改变了容貌,只为有朝一日能接近龙影卫。而邢诩忍受噬心蛊的痛苦,装作琴师潜伏多年,为的也不仅仅是复仇...

"发什么呆?"邢诩已经走到瀑布边,"再不走,龙影卫真要请我们喝喜酒了。"

温蔓俐跟上他,两人借着藤蔓滑下深潭。冰冷的潭水让她彻底清醒,也冲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无论前路如何,这场狩龙游戏,她奉陪到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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