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废窑深处凝滞的黑暗被跳动的火焰撕开一道口子,光芒摇曳,映着裴济舟脸上沉如古井的冰冷。他动作利落,解开自己半干的里衣——那件相对完好的褐色粗布衫,露出古铜色的、布满旧伤痕的上身。火焰的温度燎烤着后背的烫伤,带来迟钝的灼痛。李阿牛和另一个年轻人缩在火光边缘,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触。
他将粗布衫迅速叠成厚厚的长条状,动作快得惊人。随即极其小心地托起颜舜华冰冷僵硬的脖颈,用叠好的布条垫在她的后颈和后脑勺处,尽量抬高,减轻可能的肿胀对气管的压迫。颜舜华毫无知觉,脸庞在火光下白得瘆人,唯有被绷带缠紧的伤口处渗出一点点暗沉的湿痕。做完这些,他又撕下内衬相对干净的一块布,蘸了旁边冰冷的渗水,尽可能轻柔地擦拭她冰冷唇角的血痂和灰土。每一下触碰都极轻,仿佛怕碰碎薄冰。
李阿牛看着那截被深深埋在滚烫灰烬里的半截铁尺,喉咙发干。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催命符。裴济舟的眼神扫过来,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个无声却沉重的命令。
“把她抱起来,” 裴济舟的声音低沉冰冷,对李阿牛下令,“轻点。” 他随即转向另一个年轻人,“弄灭这堆火。踩实灰烬。半点火星都不能留。”他的目光如同铁钳,压在那截灰烬埋藏的地方,又带着最后的警告深深看了李阿牛一眼,“看好她等我回来。藏进后面那道深坑里。”他指向窑道深处被火光勉强勾勒的一片更浓的黑暗凹处。
李阿牛心脏狂跳,几乎是跪着爬过去,伸出手臂的动作僵硬得如同冻僵的树枝,极其缓慢、几乎屏住呼吸地将颜舜华冰冷的身体尽可能平稳地揽抱起来。那重量冰冷沉重,像一块冻僵的石头,几乎压垮了他战栗的双臂。
另一个年轻人立刻手忙脚乱地用脚把还有余烬的灰堆用力踩踏、扒散,甚至徒手捧起冰冷带着腐殖质的湿泥往上覆盖!直到所有火星熄灭,只留下一片潮湿、滚烫又肮脏的烂泥。
裴济舟不再看他们一眼,抄起一根粗长的、一端烧得焦黑的藤根当作火把,迅速在还在闷燃的残火上引燃。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冷漠坚毅却深藏巨大压力的侧脸。他一手持火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之前撕开的、用于包扎颜舜华的布条上,粘腻的触感让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的冷芒。火把的光线如同探针,刺入废窑深处未知的黑暗,没有一丝犹豫,他高大的身影决然消失在更深邃的通道口。
李阿牛抱着冰冷的躯体,看着迅速黯淡下来的入口方向,又看看身边还在疯狂压灭最后一点热气的同伴,彻骨的寒冷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荒谬的迷茫,彻底吞噬了他。窑道深处的黑暗瞬间反扑,贪婪地吞噬掉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将两个年轻人连同怀中那个冰冷垂死的生命,重新抛回冰冷的、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之中。
晨光死寂地铺满荒原。被大火肆虐过的棚户洼如同巨大的黑色伤疤,焦黑的残骸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冒出缕缕青烟。冰冷的空气里充斥着皮肉烧焦的糊味、血腥气和灰烬的沉闷。大队全身黑色鳞甲、面覆黑铁护具的镇巡司锐卒列成森严的冲击阵型,长枪如林,指向洼地中心那片已化为焦土的残破土地庙。甲胄鳞片在晨光中反射出冷漠的金属光泽。
崔令辰拖着沉重的锁链,被两名如铁塔般的甲士夹在中间。他脸上那条狰狞的刀疤因巨大的恐惧而扭曲变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沾满污血和泥垢的官靴在冰冷的冻土地面上留下拖行的痕迹。他的三角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昨日的凶戾,只剩下一片被彻底碾碎的绝望和茫然,如同垂死待宰的猪猡。他被粗暴地向前一搡,扑倒在地,冰凉的泥土沾了他一脸。
一名身披玄色重甲、面甲只露出锐利双目和下颌冷硬线条的镇巡司统制官,正背对着废墟,凝望着洼地边缘被冰封的、如同黑色镜面的河水。他身后半跪的亲兵队长双手高擎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垫着玄色锦缎,一截断裂、沾满泥污和冰渣、锈迹斑斑的铁尺,正静静地躺在缎面上。尺尾断裂处狰狞扭曲,尺头那个模糊的“捕”字铭文下方,一道异常深邃的劈砍凹槽,如同凝固的伤口,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
统制官缓缓转身,沉重的玄甲关节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托盘上那截铁尺,在那道崭新刺目的劈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移向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崔令辰身上。他没有问话,只是抬起一只覆盖着冰冷铁甲手套的手掌。亲兵队长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托盘递到他手边。
戴着铁甲手套的手指,缓缓拈起托盘上那截沉重的断尺。冰冷的铁锈混合着冻泥的气息,瞬间萦绕鼻端。统制官的指尖,极其精准地划过那道在生铁上留下的深深凹槽。凹槽的边缘,触摸上去,甚至还有一丝冰凉的锐利感残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崔令辰的脸上,冰冷地审视着那张因恐惧而完全扭曲的面孔。统制官的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而出,平静而缓慢:“认得此物?”
崔令辰浑身剧震,呆滞空洞的眼睛猛地聚焦,死死盯住统制官手中那截断尺!那熟悉的、昨夜让他手下丧命的凶器!此刻如同地狱招魂令出现在自己头顶!巨大的恐惧让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唇哆嗦得像风中落叶,想说“认得”,又像要喊“冤枉”,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统制官没有再问。他慢慢抬起手,将手中那截冰冷的断尺,遥遥指向崔令辰的眉心方向。阳光划过冰冷的铁尺,在那条如同命运判决般的崭新凹槽上,反射出一线令人心悸的冰冷光芒。
东宫崇文殿内温暖如春。雕花窗棂将殿外死寂的晨光切割成冰冷的几何图案。太子龙怀瑾背对着门口,立在巨大的《龙朝疆舆总图》前。他的身形在悬挂的地图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修长单薄。地图上吴越、楚地被特意圈出的朱红印记,在阴影中仿佛流淌的鲜血。地图边缘垂落的丝质流苏纹丝不动。
高进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内阴影处,垂手侍立。他没有立刻上前禀报,只是静静地等待。殿内檀香的气息沉静平和,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龙怀瑾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图上那片代表北疆燕云之地的淡墨勾描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拂过那条模拟长城的蜿蜒墨线。那里,镇北王霍北枭苦苦支撑的烽燧线,此刻在沉默的地图上如同摇摇欲坠的琴弦。
仿佛过了很久。龙怀瑾缓缓转过身。他的脸逆着窗格透入的微光,神色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却异常清澈冷冽,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
“镇巡司…开始扫尾了?”他的声音平缓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高进立刻躬身:“回殿下,镇巡司玄甲营于今日卯时初刻进驻棚户洼……搜剿残余。”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顿了顿,“据内线回报,棚户洼首恶崔令辰已就擒,交由镇巡司问讯。”他略过了棚户洼已成焦土和死地的细节。
“嗯。”龙怀瑾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对此置评。他脚步无声地踱至书案旁。案上香炉青烟袅袅。他目光落在摊开的一本《舆地志》上,指尖拂过粗糙的书页,却并未停驻。
“北边呢?”他随意般问起,目光抬起,看向窗外那一片阴沉压抑的天际线。那里没有任何鸟雀飞过,只有无边无际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宫阙的重檐之上,透不进一丝光亮。
殿外宫阙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死寂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铅灰色光芒。厚重的城墙如同无法逾越的黑色山脉,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宫巷幽深,唯有巡逻甲士沉重的靴声偶尔敲击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在空旷中拖出单调的回响。那是龙渊城每日的寻常序曲,平静得近乎凝固。
但在死寂深处,无形的暗流在冰面下汹涌汇聚、加速奔突。一张无情的网,早已无声收紧,覆盖了整个龙渊城。
一支通体漆黑、风尘仆仆的车队碾过城外官道上冰冷濡湿的土路。车轮被刻意加固得异常粗壮结实,碾过冻土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车厢密闭,帘幕低垂,没有任何徽记。拉车的几匹健马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领队的骑士罩着宽大的灰色斗篷,兜帽遮面,看不清面目,只有垂下的黑色纱巾边角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车厢内,光线昏暗。车壁上嵌着厚实的皮毛以隔绝寒意和声音。穿着深色劲装、面色冷硬的护卫分坐两侧。车厢中段铺着厚厚的软褥。软褥之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全身被深色厚实的织物紧密包裹,只露出一张脸的下半部。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如同刀刻,苍白的唇紧抿成一道没有温度的直线。下巴和颈部被裹得严严实实,一道暗红色的渗血痕迹顽固地沁在包裹的布帛边缘。他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且断断续续,仿佛在昏迷和垂死的边缘挣扎。正是昨夜在龙渊城地底深处生死大劫后侥幸生还的裴济舟。
一名护卫动作极其小心地解开他身上沾满污秽的外袍。火光微闪,露出里面被临时包扎又渗出血水的绷带。粗砺的布条几乎被血水和渗出的黄脓浸透,散发出浓重刺鼻的气味。护卫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将刺鼻的药粉混合着一种粘稠的、散发奇异腥味的黑药膏,沉默而迅速地重新涂抹在肩胛处的创伤和后背几处被灼烂、深可见肉的血口上。每一下触碰,都带来细微而剧烈的颤抖,即使昏迷中,裴济舟的眉头也因剧痛而拧紧。药粉撒在烧灼溃烂的皮肉上时,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种类似于焦炭和腐肉混合的怪异焦臭味。
护卫做完这一切,用新的、同样粗糙的干净布条飞速重新包扎缠绕。车厢内只剩药物刺鼻的气息和伤者沉重压抑的、时断时续的痛苦喘息。车轮依旧单调地滚动着,碾过通往未知北方的冰冷长路。
裴济舟紧抿的苍白嘴唇在无意识的痛苦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龙怀瑾的手指在地图北疆那道冰冷的墨线上缓缓摩挲,仿佛试图触摸那刺骨的寒风。许久,指尖才从冰冷的图卷上移开。他转身走向书案,步履轻缓,月白锦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没有一丝声响。走到案前,他伸出手。
指腹轻触桌沿放着的薄薄纸页——一份摊开的,关于北地今冬酷寒的奏报简章。
纸张在指尖的微压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龙怀瑾的目光垂落其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墨字纸背,落在极遥远的苦寒之地。那片白毛风呼啸的冻土,风里夹着雪霰,如刀般刮过戍边将士皲裂的脸颊,刮过冰封千里、死寂无声的烽燧狼烟。镇北王倔强的请援之章,已被那冰雪死死压在了通往龙渊的驿路上。
风刀霜剑严相逼。
他的手指蓦地收紧。光滑坚韧的纸页被无声地攥出一片细密的褶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殿内炉火的光芒透过精致的紫铜罩格,将那团被紧握的纸影投在案几上,如同攥着北方酷寒的心脏,挤压着其中最后挣扎的星点火光。冰冷而沉重的力量透过纸张传递。
“殿下……” 静立殿门阴影处的高进,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沉重的试探,“可需……”
龙怀瑾没有抬头。视线依旧锁在那被攥皱、此刻正印着一个模糊墨印“北境寒灾”的纸页上。高进后面的话被他抬手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打断。
那只攥着纸页的手缓缓松开。被揉皱的纸张边缘顽强地舒展开一些褶皱,却已失去了平滑。纸面上那个模糊的“北境寒灾”墨印,清晰地印在他方才用力的指腹之下。
他缓缓直起身。炉火的光芒勾勒着他清瘦但挺直的背影,投在巨大的《疆舆图》上那道蜿蜒的长城墨线上,叠合成一个沉默而沉重的剪影。
窗格外,龙渊宫阙重檐的剪影在死寂的晨光下显得无比嶙峋尖锐。那铅灰色的天幕凝固了整个世界,厚重沉郁得令人无法喘息。
风刀霜剑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