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退休生活
张真源窝在沙发里的姿势,让我第N次怀疑他是不是偷偷装了个脊椎自动弯曲程序。
他怀里抱着本《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眼镜滑到鼻尖上,头发睡得支棱着,后脑勺的呆毛翘得能戳破天花板。我踢了踢他的拖鞋:"起来,问你个题。"
他头也没抬,伸手把眼镜推上去,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闷:"哪道?"
我把练习册戳到他面前,余光瞥见他领口的褶皱——这件灰色卫衣他穿了三天,袖口还沾着上周吃火锅溅的油渍。我终于没忍住,夺过他的书:"人家都是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三十了,你怎么过了二十就六十了呢?"
张真源茫然地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点没睡醒的水汽:"啥玩意儿啊?你怎么算的?"
"谁让你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就把日子过成退休老干部了?"我盘腿坐到他对面,掰着手指头数,"自从你过了二十岁,形象这东西就跟你彻底诀别了。脸不洗牙不刷是常规操作,上次同学聚会,你穿着秋裤外搭运动裤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菜市场抢完鸡蛋。"
他试图把书抢回去:"那不是起晚了吗......"
"还有!"我按住他的手,"以前在舞社,你劈叉能到180度,现在让你抬个腿,你说'闪着胯了';以前练歌房麦霸,现在让你哼两句,你说'嗓子哑,费气'。这不是老年生活是什么?提前进入退休状态是吧?"
张真源皱着眉反驳:"啥玩意儿老年生活?我这叫注重实用性!"
"实用性就是穿着带洞的袜子给我讲拉格朗日定理?"我挑眉,"上周跟严浩翔他们聚餐,你俩站一块儿,他穿白衬衫配马丁靴,活脱脱二十出头的阳光学长;你呢?格子衬衫扎进秋裤,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来参加六十大寿的。"
他被我堵得没话说,从口袋里摸出个薄荷糖塞进嘴里,含糊道:"严浩翔那是花架子,我这叫舒适......"
"舒适到连实验室的师兄都问你'孩子多大了'?"我翻出手机里的合照,照片上严浩翔笑得张扬,张真源站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眼镜反光,像个陪读的辅导员。
张真源的耳朵有点红,伸手要抢手机,被我躲开。
"说真的,"我收起玩笑的语气,"下周系里有个交流会,你好歹捯饬捯饬。换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梳顺了,别让人家以为我们理科生都是你这副'刚从实验室爬出来'的样子。"
他嘬着薄荷糖,含糊道:"捯饬啥啊,浪费时间......"
"不浪费。"我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往浴室推,"你洗个头,我给你找件新衬衫。再说了,捯饬好看点,给我讲题的时候,我看着也顺眼点,不容易走神。"
他被推进浴室时还在嘟囔:"讲题跟好不好看有啥关系......"
水声哗哗响起时,我翻出他压在衣柜最底下的白衬衫——还是去年生日我送的,标签都没拆。其实张真源长得周正,浓眉大眼,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以前在高中篮球场,他投篮时阳光落在侧脸,引来的尖叫能掀翻看台,怎么上了大学就彻底放飞了?
等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我把衬衫递过去:"换上。"
他慢吞吞地穿好,领口系得规规矩矩。我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捋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你看,这不挺精神的吗?"
他对着镜子摸了摸头发,有点不自在:"是不是太......"
"刚刚好。"我把练习册塞回他手里,"现在,可以给我讲题了,张老师。"
他低头看题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浅影。我突然觉得,让他捯饬捯饬,不光是为了形象——看着这样清清爽爽的他,连那些拗口的定理,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难了。
他讲题讲到一半,突然抬头:"哎,你刚才说谁六十岁啊?"
我笑着躲开他的手:"说那个穿着秋裤参加聚会的老干部呗。"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他低头继续讲题,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其实我知道,张真源不是懒,他只是把心思都放在了更实在的地方——公式、定理、还有每次我皱眉说"这题好难"时,他立刻放下手头事,认真给我讲解的样子。
只是偶尔,也该让他知道,他值得被好好对待,包括认真地捯饬自己。毕竟,二十出头的理科生,就该有二十出头的样子,鲜活又明亮,像他讲题时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