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常安(1)
第一章 红绳系错的姻缘
1983年的夏天,蝉鸣把空气搅得发黏。我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择豆角,指尖沾着豆荚的绒毛,听见屋里传来我娘和媒婆的笑声,像晒化的糖,甜得发腻。
“青禾她姐这模样,配王社长家的建军,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媒婆的声音尖细,隔着窗户纸都能穿透过来,“供销社铁饭碗,将来建军接了他爹的班,青翠就是吃商品粮的人了,哪像丁程鑫那小子,无父无母的,听说在厂里当工人,谁知道是不是临时工?”
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断了。丁程鑫。这名字前几天就听过,是另一个来提亲的,说是给我的。
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我娘叹了口气:“就是委屈青禾了……不过丁程鑫那孩子看着周正,家里就他一个,彩礼也给得实在,总比嫁个有家婆磋磨的强。”
“娘!我不嫁!”我猛地站起来,豆角撒了一地。我才十九,刚高中毕业,还没见过丁程鑫长什么样,凭什么就要被塞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掀开门帘进去时,我姐严青翠正坐在炕沿上,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桂花味的,在那个年代算是金贵东西,她从十五岁起就没断过。听见我的话,她回头白了我一眼:“嫁谁不是嫁?丁程鑫怎么了?总比你在家里吃闲饭强。再说了,王建军家条件多好,我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她说话时,发梢上的红蝴蝶结随着动作晃悠,那是供销社新到的货,王建军昨天刚送她的。
我看着她脸上得意的笑,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后来才知道,我姐嫌弃丁程鑫,不光是听了媒婆的话,还因为村里传他“年纪大”。隔壁二婶偷偷跟我说:“你姐听人说,丁程鑫比你大五岁呢,又是个闷葫芦,哪有王建军会哄人?”
可谁也不知道,我姐其实比丁程鑫还大半年。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过村头,真假没人细究,我姐却当了真,铁了心要嫁进供销社。
反抗是没用的。我爹摔了旱烟袋,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娘抹着眼泪说“都是为你好”。三天后,我被塞进了丁程鑫家的牛车,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还有我姐站在门口,故意大声跟王建军说笑的声音。
丁程鑫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向日葵,花盘沉甸甸地低着头。他还没回来,说是厂里加班。我坐在炕沿上,手心里全是汗,看着墙上贴着的“劳动最光荣”奖状,心里七上八下。
“姑娘,你是丁家新媳妇吧?”院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是隔壁的张大娘,手里挎着个篮子,“程鑫这孩子托我给你带两个热馒头,他说怕你路上饿。”
我红着脸接过来,馒头还冒着热气,带着麦香。张大娘挤进来看我,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啧啧,这闺女俊得!程鑫有福气了。你别听村里那些瞎话,程鑫哪是什么没正经工作的?他在县拖拉机厂当技术员,吃的是厂里的饭,工资比供销社临时工高多了!”
“他……他多大了?”我小声问。
“二十啦,比你大一岁,正好!”张大娘拍着大腿,“这孩子心善,前年他叔公生病,他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了;去年村西头修桥,他义务去帮忙,晒脱了一层皮都没吭声。长得更是没话说,浓眉大眼的,比电影里的小生还俊……”
张大娘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从丁程鑫会修收音机,说到他种的菜长得好,话里话外全是夸。我听着,心里的疙瘩慢慢松了点。
傍晚时,丁程鑫回来了。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点汗,看见我时愣了一下,耳朵瞬间红了,挠了挠头:“你……你来了。”
他果然像张大娘说的那样,眼睛很亮,鼻梁高挺,不笑的时候有点严肃,笑起来却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干净。我点点头,没敢看他。
他把手里的网兜递给我,里面是两盒雪花膏,还有一条红绸带:“路过供销社,看见这个……你可能用得上。”
我看着那两盒雪花膏,比我姐平时用的还精致,突然想起我姐说的“享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叫严青禾。”我说。
“丁程鑫。”他答。
那天晚上,他把东屋让给我,自己睡西屋。我躺在陌生的炕上,闻着被子上晒过的太阳味,听着西屋传来他翻书的声音,突然觉得,这门被硬塞过来的亲事,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