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为家

十四岁的书包有点沉，压得我肩膀发酸。放学铃刚响过，我就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跑，果然在老地方看见了严浩翔。

他靠着那棵老梧桐树站着，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只有他会在袖口别着我上次给他买的星星别针，只有他会在看见我时，眼里的冷意瞬间化开，像初春融化的雪。

“哥。”我跑过去，把手里攥着的糖递给他，“今天老师奖的，橘子味的。”

严浩翔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自己则把连帽衫的帽子摘下来。夕阳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线的弧度，还有眼角那颗不太明显的小痣。他比去年又高了不少，站在我面前像棵挺拔的树。

“今天学什么了？”他接过我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我仰着头看他，期待着他的夸奖。

他果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点粗糙的茧子：“厉害啊，比你哥强。”

我知道他没读过多少书。在那个短暂的领养家庭里，养父母只让他干活，连课本都不让他碰。后来被弃养时，他拉着我的手走出那扇铁门，说：“以后哥养你，你得好好读书。”

从那天起，他就没再带我回孤儿院。我们在老城区租了间逼仄的小房子，墙皮掉了一大块，下雨天还会漏雨。但他总能把那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我捡回来的玻璃瓶，里面插着路边摘的小雏菊。

他从不跟我说他白天去做什么，只在每天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我。有时他身上会带着淡淡的机油味，有时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次，我看见他袖口沾着点暗红的痕迹，他说是不小心蹭到的颜料。

但他总会给我带点小惊喜。今天是草莓味的发卡，明天是包装可爱的橡皮擦，有时是一串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黄昏里闪着光。

“这个给你。”今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个银色的小兔子发卡，耳朵上镶着点碎钻，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好漂亮！”我接过来别在头发上，对着他手机的反光照了又照。

“以后想要什么，就跟哥说。”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在许下什么诺言，“咱不跟别人比别的，就得对自己好点，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我知道，他给我买这些东西，可能要打好几份工。上次我半夜醒来，听见他在厨房咳嗽，灯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得让人心疼。

回到家，他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做饭。他做的番茄炒蛋总是有点咸，但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吃饭时他会问我学校的事，谁欺负我了，老师有没有表扬我，我说得眉飞色舞，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总能说到点子上。

“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扒着米饭问他。

他正在给我夹鸡蛋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听别人说的。”

我知道他在骗我。有一次我翻他枕头下的书，是本厚厚的《社会心理学》，里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很认真。还有本《法律常识》，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晚上我写作业时，他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借着台灯的光擦皮鞋。那是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他说穿这个干活显得精神。我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哥，你十六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我突然问他。

他擦鞋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我：“你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礼物。”

“不行，我就要送。”

他想了想，笑着说：“那……就送我颗糖吧，跟今天你给我的那种一样。”

我用力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躺在床上时，我摸着头上的小兔子发卡，听着隔壁房间传来他翻书的声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我知道我的哥哥和别人的哥哥不一样，他没读过多少书，不能辅导我写作业，不能带我去游乐园，甚至不能告诉我他白天去了哪里。

但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满头发卡的温柔，给了我每天五点半准时的等待。他用十六岁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空，让我在里面无忧无虑地长大。

明天早上，他又会早早出门。但我知道，黄昏五点半，老梧桐树下，他一定会在那里等我，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