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灵箭匣
南天门的硝烟味还没散尽,金銮殿的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丁程鑫提着裙摆穿过白玉长廊,云纹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檐角栖息的灵雀。
将军府的朱门紧闭,铜环上的饕餮纹沾着点未拭去的血污。丁程鑫抬手叩门,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孤寂。
开门的不是预想中那个总爱斜倚在门柱上笑的少年,而是个穿着青灰色短打的小厮,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是睦邱,打小就跟在敖子逸身边,端茶倒水,形影不离。
“二殿下。”睦邱的声音有些发哑,侧身让出通路,“主子……在里面等您。”
丁程鑫的心猛地一沉。这三个月的仗打得惨烈,汉岳太守联合魔界余孽直逼天庭,镇玄将军带着敖子逸冲锋在前,传回的战报越来越简短,最后只剩一句“叛军已平,吾儿……”后面的字被血浸透,模糊不清。
他跟着睦邱穿过天井,廊下的玉兰花落了满地,沾着泥污,像被揉碎的雪。敖子逸的卧房在西厢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往日里挥剑练枪的破风声,也没有少年人爽朗的笑。
“殿下请进。”睦邱推开门,自己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他送的那柄“逐风”剑,剑穗上的琉璃珠缺了个角,是当年两人抢剑时摔的;书案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桂花糕,糕点上落了层薄灰,想来是放了有些时日了;窗台上的仙人球开了朵小黄花,蔫蔫的,该是许久没浇水了。
只是没有敖子逸。
“他人呢?”丁程鑫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攥紧了衣袖,云锦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睦邱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长约二尺,宽不足半尺,匣身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边角处镶嵌着细碎的灵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殿下,这是主子留给您的。”睦邱把匣子递过来,指尖微微颤抖,“是异灵箭匣,主子……亲手做的。”
丁程鑫接过匣子,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认得这东西,异灵箭匣是上古法器,需以修士魂灵为引,辅以千年灵木炼制,匣中可藏魂影,能言能动,如真人一般。只是炼制者需剥离自身魂灵,损寿折元,不到万不得已,无人会动此念头。
“他……”丁程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他是不是不在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睦邱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叛军围剿最后一战,主子为护主帅,以身挡了魔尊的暗箭……殁了。”
“殁了”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丁程鑫的心脏。他想起三个月前,敖子逸披甲上阵时,还拍着他的肩笑:“等我回来,带你去凡间吃糖画,上次你说那家的龙形做得最像。”当时他还嗔怪地推了对方一把,说“多大的人了还吃那玩意儿”。
原来有些话,说了就是最后一句。
“这箭匣……”睦邱抹了把脸,继续道,“主子四年前就开始做了。那时候刚打完西戎,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回来就闷在房里捣鼓这个,不让人看,只让我帮着找些凝神的灵草。现在想来,他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丁程鑫颤抖着手指打开匣盖,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扑面而来,是敖子逸身上常有的味道。匣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没有箭,只有一团氤氲的白光在缓缓流动。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团光,白光骤然亮起,在房间中央凝聚成一个少年的身影——穿着银灰色的战甲,长发束起,额间的朱砂痣鲜红如血,眉眼间带着点桀骜的笑,正是敖子逸十六岁的模样。
“阿程。”那身影开口,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你来了。”
丁程鑫的眼泪瞬间决堤,他冲过去想抱住对方,手臂却径直穿过了那团虚影,什么也没抓住。
“别碰。”敖子逸的虚影笑了笑,抬手想替他擦泪,指尖却只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阵微凉的触感,“碰不到的,我现在就是个影子。”
“你混蛋!”丁程鑫的声音哽咽,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谁让你做这种东西的?谁让你……”
“不做这个,你以后想骂我,跟谁骂去?”虚影歪了歪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汉岳那老东西早有反心,我爹说他布防图都画了三年,这仗迟早要打。我修为没你高,运气没你好,保不齐就……”
“闭嘴!”丁程鑫打断他,“你答应过要带我去凡间的,要陪我看昆仑的雪,要……”
“我记得。”虚影的声音低了些,“所以我把魂灵封在箭匣里,你带着它,就当我还在。想骂我了,就打开匣子;想我了,也打开匣子。它能陪你看昆仑的雪,能听你说天庭的事,就是……不能陪你吃糖画了。”
丁程鑫看着那虚影,看着他额间的朱砂痣,看着他嘴角熟悉的梨涡,看着他战甲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当年替他挡妖兽时被利爪划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两小无猜的时光,月下练剑的夜晚,偷偷溜出南天门看星星的悸动……原来那些以为会永远继续的日子,早就被悄悄刻进了时光的缝隙里。
“这箭匣能存多久?”丁程鑫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不知道。”虚影笑了笑,“也许十年,也许百年。等魂灵散尽了,它就只是个普通的木匣子了。”
“那我就一直带着它。”丁程鑫抬手,轻轻抚摸着虚影的脸颊,尽管什么也触不到,“等它成了普通木匣子,我就把它埋在昆仑山下,你不是说那里的雪永远不化吗?”
虚影的光芒似乎亮了些,像是在点头。他抬手,学着丁程鑫的样子,指尖虚虚地划过他的眉眼:“阿程,别总皱着眉,你是二皇子,要开开心心的。”
“我开心不起来。”丁程鑫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有你,谁陪我抢桂花糕,谁跟我比剑,谁……”
“我在啊。”虚影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我在箭匣里,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给虚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丁程鑫抱着紫檀木箭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匣中魂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当年偷喝他父皇的仙酒被抓,说上次在凡间买的糖画其实被他偷偷藏起来了,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过魔尊,却还是想护着身后的天庭……
暮色渐浓,虚影的光芒越来越淡。
“阿程,我该走了。”虚影的声音有些模糊,“记得按时给仙人球浇水,它快开花了。”
“嗯。”丁程鑫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虚影笑了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化作点点星光,缓缓沉入箭匣之中。紫檀木匣合上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
丁程鑫抱着箭匣,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直到月上中天。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几片,沾在他的云纹靴上。
他知道,从此南天门的风,昆仑墟的雪,凡间的糖画,都只剩他一个人看了。但只要打开这个箭匣,就还能看见那个笑着的少年,还能听见那句熟悉的“阿程”,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睦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哽咽声,悄悄退了下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落在地上,忽明忽暗,像极了西厢房里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