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芭比

十七岁生日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父亲把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推到我面前时,香槟塔的气泡正漫到杯口。

“给你的礼物,”父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芭比’商行最新的款,品相不错。”

我第一次见到严浩翔,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发规规矩矩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双眼睛。听到父亲的话,他立刻低下头,指尖在身侧攥得发白,却还是依着规矩,用低哑的声音说:“主人好。”

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点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怯懦。

管家领着他去客房时,我盯着他的背影发愣——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明明是副极具攻击性的骨相,走姿却透着股刻意训练过的谦卑,像株被强行弯成弧度的青竹。

第二天早餐时,他端着牛奶过来,低着头把杯子放在我手边,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指腹,像触电般缩回,随即扑通一声跪坐在地毯上:“对不起主人,我逾矩了。”

晨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的五官——眉骨锋利如刀刻,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得近乎张扬,唇线清晰却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桀骜不驯的,此刻却像蒙着层灰,连睫毛都低垂着,藏起所有情绪。

“起来。”我敲了敲桌面,“我家没跪人的规矩。”

他僵在原地,似乎没听懂。商行给的手册里写着“主人未发话时,需保持谦卑姿态”,可我的话又不能不听。最后他还是慢慢站起来,依旧低着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日子久了,我发现这“真人芭比”被规训得像个提线木偶。给他递东西,他总要双手捧着,眼睛盯着地面;晚上我看书时,他就坐在墙角的地毯上,背挺得笔直,说是“给主人暖房”,却连沙发都不敢碰;衣柜里永远是黑白灰三色的衣服,他说“彩色太张扬,会惹主人烦”。

有次我故意把草莓蛋糕放在他面前,他盯着蛋糕上的奶油,喉结滚动了两下,却还是推回来:“主人吃,芭比不该贪恋甜食。”

我看着他那双藏在黑发下的眼睛,突然觉得可惜。这张脸明明该配更张扬的色彩,像燎原的野火,像破晓的天光,而不是被沉闷的黑白色困住,连眼神都要藏起来。

“严浩翔,”我把染发膏推到他面前,是支银灰色的,“染这个。”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主人,不行的……商行说,黑发最稳妥,不能抢主人风头……”

“我让你染。”我把染膏塞进他手里,故意板起脸,“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退回去。”

退回去的下场,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些不符合“规矩”的芭比,要么被送去做更粗重的活,要么就彻底消失。他攥着染膏的手指泛白,最终还是低了头:“……好。”

他染头发时手在抖,泡沫沾到耳后,像落了点雪。我抢过梳子帮他梳,指尖穿过发丝,触到他发烫的头皮。“别紧张,”我故意逗他,“染坏了大不了剃光头。”

他“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等冲掉泡沫,银灰色的发丝在灯下泛着冷光,像淬了层月光。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发梢,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好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比黑发好看一百倍。”

他猛地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像只偷吃到糖的小兽。

自那以后,严浩翔的发色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我给他买了酒红色的染膏,他染完对着镜子转了两圈,问我“会不会像火焰”;我送他支粉紫色的,他摸着头发笑,说“像晚霞”;甚至有次试了鎏金色,他站在阳光下,头发像融化的金子,连路过的园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开始敢坐在沙发上了,虽然还是会往我这边挪,像只找依靠的大型犬;会在我看书时递过来一杯热牛奶,眼睛亮晶晶的,说“我加了点蜂蜜”;衣柜里渐渐多了些浅色的衣服,他说“银灰色头发配白色好看”。

有次家庭聚会,表妹盯着严浩翔的粉发,夸张地叫:“姐,你这芭比怎么染头发了?不合规矩吧?”

没等我说话,严浩翔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我从未见过的锐利:“主人喜欢,就合规矩。”

他说完,还往我身边靠了靠,像只宣示领地的小兽。

我看着他粉紫色的发梢在灯光下跳动,突然笑了。原来那些被规训出来的怯懦,那些被压抑的张扬,只是需要一点勇气去打破。就像他现在的发色,不再是沉闷的黑,而是像他这个人一样,鲜活,明亮,终于敢在阳光下抬起头,露出本该属于他的、耀眼的模样。

晚上他帮我吹头发,暖风拂过发梢,他突然说:“主人,下次我们试试蓝色好不好?像大海的颜色。”

我看着镜子里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镜子里,银灰色的发丝和黑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碰撞。我知道,严浩翔再也不是那个只会低着头说“主人好”的芭比了。他是严浩翔,是那个会对着镜子欣赏新发色,会偷偷笑,会有自己喜好的少年。

而这,才是最好看的颜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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