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秋砧浣衣
《心镜四季》第四卷:清寂之秋 第七百七十七章:秋砧浣衣
一、砧边寻净——捶捣里的清魄生机
北石坡下的浣衣砧,立在秋溪旁的老樟树下,青石板凿成的砧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泛着温润的包浆。溪水顺着砧边潺潺流过,清浅见底,水底的卵石间游着几尾小鱼,摆尾时搅起细碎的水花,映着秋阳,像撒了把碎金。几位妇人围在砧边,手里攥着待洗的衣物,木槌起落间,“砰砰”的捶捣声与溪水的“叮咚”声相和,混着皂角的清香与衣物的棉麻气息,漫在空气里,吸一口,连尘埃都仿佛被洗去,心头愈发清亮。
林深背着画夹蹲在溪对岸的青石上,独臂撑着地面,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石头,微凉却踏实。他望着砧边的景象——妇人扬起木槌,皂角泡沫顺着衣物滴落,在溪水里化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白梅;洗干净的衣物被晾在溪边的竹架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洁净的光。“这衣裳得经捣才见净!”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妇人拎着洗好的蓝布衫走过来,布衫上还带着水汽,皂角香格外浓郁,“衣裳穿脏了要捣,人心蒙尘了要洗。去年大旱,溪水浅了,我以为浣不了衣,没想到攒了雨水,照样能把衣裳洗得透亮。你看这洗过的衣,看着净,清都攒在捶捣里,这是秋的清意——敢直面、敢涤荡,才攒得住净劲。”
林深望着老妇人手里的蓝布衫,布面上的褶皱被捶得平整,边角的污渍被洗得干净,像褪去了所有尘俗的包裹,露出本真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周教授生前在溪畔说的:“浣衣如洗心,捶捣如磨砺;尘垢易去,心障难除,唯有敢直面,方能得清澄。你看这秋砧,木槌起落,涤荡尘埃,这是秋的真意——敢涤荡、敢澄明,才留得住真净。”
去年大旱,他也曾来过浣衣砧边,那时他刚悟了“织序规整”之道,总想着画经纬的序、布匹的韧,觉得这“琐碎”的浣衣场景太过凡俗,配不上笔墨里的章法。这天的秋阳正好,捶捣声清脆,林深打开画夹,用炭条快速勾勒——没有画整片的浣衣图景,只画砧边的一角:木槌起落的弧度、皂角泡沫的轻盈、妇人攥着衣物的手,用淡墨画溪水的柔,浓墨画木槌的劲,留白处留给阳光与泡沫,让画面透着股涤荡后的净。老妇人晾衣时瞥了眼:“这画画得真!净而不寡,动而不躁,看着就像能摸到衣裳的软,闻到皂角的香,比画整片的浣衣图还见神,这才是砧边的本模样。”
二、浣衣论净——涤荡里的自我澄净
日头渐渐爬高,溪面的水汽蒸腾,皂角香愈发浓郁。林深起身走到砧边,一位年轻妇人正费力地捶捣一件厚重的棉衣,额角渗着汗珠,却依旧不肯停歇。“衣裳越厚,越要耐心捶,不然藏在布里的尘垢洗不干净。”老妇人走过去搭手,木槌起落间,动作沉稳有力,“你这看浣衣,是在看自己吧?去年见你织序,懂了‘序’;今年浣衣,该懂‘涤’了吧?”
林深握着画夹的手顿了顿,望着木槌下渐渐洁净的棉衣,忽然觉得,以前的“序”是规整外在的章法,现在的“涤”是涤荡内在的心尘,序而不涤,终是外整内乱;涤而无序,终是徒劳无功。“浣衣不是蛮捶,是巧涤;洗心不是盲洗,是明辨。”老妇人放下木槌,用溪水洗手,“你看这衣裳,领口、袖口最易藏垢,要重点捶捣;人心也一样,那些执念、偏见、烦恼,就是藏在心底的尘垢,要敢直面,敢涤荡。你断臂后,画里有了序、有了韧,可心里的尘垢还没洗干净,那些对残缺的介怀、对过往的执念,都藏在笔墨里,让画少了份彻底的清澄。”
有次他画一幅《秋溪浣衣图》,刻意画了规整的竹架、整齐的衣物,笔墨有序,构图精巧,却被陈砚之说“有净形,无净魂,心尘未涤”。他当时不解,觉得自己画得洁净,为何说是心尘未涤。陈砚之带他去了浣衣砧边,让他试着帮妇人捶衣,木槌起落间,手臂酸痛,却看着污渍一点点被涤去,忽然懂了——真正的净,不是外在的规整,是内在的澄明;真正的涤荡,不是刻意的表现,是直面后的释然。那天晚上,他重新画《秋溪浣衣图》,笔墨里少了份刻意的规整,多了份自然的清澄,画里的泡沫更轻盈,溪水更透亮,陈砚之这才点头:“这才是有净魂的画,是涤荡后的通透。”
此刻林深打开画夹,在纸上继续落笔——他用细毫笔蘸了点淡墨,在砧边添了几株刚冒芽的水草,水草的嫩绿与衣物的素净相映,给画面添了丝生机;又用枯笔点染,画出木槌上飞溅的水珠,晶莹剔透,像涤荡后的尘埃。他没有刻意追求构图的规整,却让每一笔都透着自然的清澄,仿佛木槌的起落不是在捶衣,是在涤荡人心的尘垢。
老妇人看着画,点点头:“这就对了——净不是一尘不染,是敢直面尘垢;涤不是全盘否定,是敢舍弃杂质。你以前画得序,是心里有章;现在画得净,是心里有澄。”
林深忽然明白,真正的澄净不是没有经历过尘埃,是经历过尘埃后依然能直面涤荡;真正的通透不是没有心障,是破除心障后依然能保持本真。以前总把“残缺”当成心里的尘垢,拼命想遮掩、想逃避,却忘了阳明先生说的“破心中贼难”——这心里的“贼”,就是对残缺的介怀,对过往的执念,唯有敢直面、敢涤荡,才能真正破除心障,获得澄明。溪水能涤荡衣物的尘埃,捶捣能去除布面的污渍,而直面与释然,能洗净人心的尘垢,让灵魂重归清澄。
三、砧畔悟涤——澄明里的本心通透
日头升到正午,浣衣的妇人们渐渐散去,溪边的竹架上挂满了洗干净的衣物,风一吹,皂角香漫得更远。林深坐在浣衣砧上,望着溪水缓缓流淌,阳光透过水面,将水底的卵石照得透亮,连细小的沙粒都清晰可见。他忽然懂了,这浣衣哪是在洗物,是在借捶捣炼“涤”;这澄明哪是在表现,是在借溪水悟“净”。
就像他自己,断臂后总在“遮掩”与“直面”里挣扎,在“执念”与“释然”里徘徊,却忘了最好的状态,是既能规整外在的章法,又能涤荡内在的心尘;既能坚守初心的秩序,又能破除心障的束缚。周教授说“心障难除,唯有敢直面”,这份直面,不是逞强,是勇气;这份涤荡,不是否定,是成长。
他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我常到那园子里去,看那些被风雨摧残过的草木,它们没有逃避,没有遮掩,却在风雨后长得更挺拔、更洁净。”以前读这话,只觉得是坚韧;现在坐在浣衣砧边,才懂其中的“涤荡”之意——所谓活着,不是逃避伤害,是在伤害后学会直面;所谓画画,不是遮掩缺憾,是在缺憾中学会释然。
老妇人提着竹篮回来取衣物,看到林深还坐在砧上,笑着递给他一块刚蒸好的红薯:“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洗干净的衣裳要晾,涤干净的心要守。你现在画里有了净,可别再让心蒙尘了。”林深接过红薯,暖意从掌心传到心里,红薯的甜香混着皂角的清香,格外踏实。他想起自己刚断臂时,躲在屋里不肯见人,是周教授敲开他的门,说:“残缺不是尘垢,是你独有的印记,无需遮掩,只需直面。”
有次他画一幅《自画像》,画里的自己刻意用衣物遮住空荡荡的袖管,画完后却觉得别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他把画稿放在浣衣砧边,看着妇人捶捣衣物,忽然想通了——遮掩不是办法,直面才是归途。他重新画《自画像》,画里的自己坦然地露出断臂的袖管,眼神澄澈,没有丝毫介怀,画完后,心里豁然开朗。
那天在砧畔,林深终于悟了——他涤的不是衣物的尘垢,是自己的心障;他求的不是画面的洁净,是自己的澄明。是那个从断臂后遮掩逃避、执念深重,到直面缺憾、释然通透的自己;是那个从画里刻意规整、藏藏掖掖,到笔墨自然澄明、坦荡从容的自己。捶捣磨不掉衣物的本真,涤荡洗不去人心的初心;唯有敢直面,敢释然,才能获得真正的澄明,活出真正的自我。
四、净涤传暖——通透后的共生绵长
秋暮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浣衣砧边,晾在竹架上的衣物轻轻晃动,溪水的流淌声依旧清亮。林深帮老妇人收起最后一件衣物,老妇人递给她一块亲手做的皂角:“这皂角是今年新收的,洗得干净,还能清心。你带着,往后画画累了,就用它洗洗手,涤涤心。”林深接过皂角,沉甸甸的,皂角香浓郁,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这皂角是老妇人亲手晒制的,是涤荡的净,是澄明的真,是生活的暖。
苏河在溪对岸等着他,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做的厚棉袍和一碟点心:“知道你在溪边待了一天,肯定冷了,给你做了件厚衣裳,点心能垫垫肚子。”林深穿上棉袍,吃着点心,看着苏河温柔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虽然有缺憾,却格外通透——有热爱的画画,有真诚的朋友,有贴心的爱人,有涤荡后的澄明,有直面后的释然,这就够了。
他把今天画的《秋砧浣衣图》递给苏河,苏河看着画,眼里亮着光:“这画真好,净得像溪水一样,透着股通透的劲。以前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序与韧;现在的画,我看到的是你的净与明。”林深笑着点头,心里忽然明白,这才是他一直追求的画——有魂、有悟、有恒、有实、有情、有暖、有空、有静、有念、有极、有序、有韧、有净、有明,像这浣衣后的衣物,涤荡尘埃,露出本真。
陈砚之在小屋前等着他,手里拿着周教授的一幅遗作——《秋溪涤心图》,画里的溪畔,一位隐士正蹲在水边洗手,溪水清澄,眼神通透,笔墨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刻意,却透着股动人的澄明。“周先生说,最高的画境,是心无尘埃,笔无滞碍。”陈砚之把画递给林深,“他早就知道,你终会破除心障,涤荡尘垢,画出最净、最明的画。”
林深把《秋溪涤心图》与自己的《秋砧浣衣图》挂在一起,又在画旁贴了张纸条,写着:“秋砧浣衣,捶捣藏净;笔握残手,涤荡藏明。难的不是不蒙尘,是尘里敢直面;痛的不是身残缺,是缺里敢释然。”
夜色渐浓,小屋的灯亮了,映着墙上的两幅画,墨香混着皂角的清香、点心的甜香,在屋里散开。林深坐在画案前,拿起笔,准备磨墨再画一幅——这次,他想画溪边的自己,独臂撑着浣衣砧,望着溪水潺潺,眼神澄澈,没有遮掩,没有执念,只有直面后的释然,只有涤荡后的澄明。
他知道,明年秋天,浣衣砧还会立在溪畔;他的画,也会越来越净、越来越明。因为他和这浣衣砧一样,都在捶捣里炼过,都在涤荡里洗过,都有了不肯蒙的净,和不肯浊的明。他的人生,就像这《秋砧浣衣图》,虽有缺憾,却终能澄明;虽经风雨,却终能通透,在直面的勇气里,在涤荡的释然中,活出最本真、最有意义的自己。而这份净明的初心,这份涤荡的力量,也会像这溪畔的皂角香,温暖更多人,净化更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