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逃离与一盏未熄灭的灯
10.逃离与一盏未熄灭的灯·遇见你的极光时刻
碎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温热的茶水浸透裤脚的粘腻感,脚边狼藉的玻璃碎片,何奶奶那双温和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何森挽毫不掩饰的担忧……这一切都化作了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在许归安全身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羞耻、恐慌、被彻底剥开暴露的冰冷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何奶奶那句“攥得太紧”,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层层冰封下的病灶——那片因恐惧和“不配得感”而过度防御、早已僵硬冰冷的荒原。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精心伪装的体面和冷静都碎了一地,比那个杯子更加彻底。
“我……” 许归安喉咙发紧,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她猛地抽回被何奶奶轻轻按住的手臂,仿佛那枯瘦手掌传来的温暖是致命的烙铁。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在未干的水渍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对不起!” 她几乎是嘶喊出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和绝望,“我……我该走了!”
说完,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和那两道聚焦在她狼狈之上的目光。她甚至顾不上脚边危险的碎玻璃,像一头受惊的、只想逃离陷阱的困兽,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许归安!” 何森挽惊呼,下意识想追。
“挽挽。” 何奶奶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轻轻拉住了孙女的胳膊。她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悯和一丝了然。
“让她去吧。” 何奶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何森挽耳中,“这孩子……心里压着太重的石头,把自己勒得太紧了。让她透透气。”
许归安冲出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冰冷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窒息感。
她甚至没顾上换鞋,穿着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就冲下了狭窄陡峭的楼梯。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凌乱地回响,如同她此刻彻底失控的心跳。
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她冷汗涔涔的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像个失魂的幽灵,径直冲向自己的黑色轿车,手指颤抖着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反锁车门。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逃离地狱般的决绝。
狭小的车厢内,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她伏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胃部传来熟悉的、剧烈的痉挛,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废物!”
“丢人!”
“你永远都做不好任何事!”
“你不配!不配任何人的善意和目光!”
赵志宏狰狞的面孔、父母失望冰冷的眼神、林薇可能的窥探……还有何奶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无数尖锐的指责和冰冷的画面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现、切割。
那个被打碎的杯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深埋的“不配得感”和恐惧彻底引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压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羞耻和恐慌。
何森挽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窗框,担忧地望着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许归安的黑色轿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阴影里。
她看不到车里的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辆车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冰冷气息。
许归安刚才逃离时的样子——苍白的脸、颤抖的身体、那双充满恐慌和破碎感的眼睛——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奶奶……她……” 何森挽的声音带着哽咽,回头看向正在慢慢收拾地上碎玻璃的奶奶,“她看起来……好难过。”
“是啊,难过得紧。” 何奶奶小心地将大块的玻璃碎片扫进簸箕,动作缓慢而沉稳,“心里结着冰呢,又冷又硬,乍一碰到点暖乎气儿,可不就受不住了?怕烫着,也怕……化了。”
何森挽似懂非懂,但心里的担忧和焦急丝毫未减。
她看着那辆一动不动的车,咬了咬牙,转身跑回自己小小的房间,飞快地翻找起来。画笔、颜料、卡纸……她需要做点什么!她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在黑暗里独自痛苦!
几分钟后,何森挽再次出现在窗边。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卡片,而是一个小小的、用硬卡纸临时折成的简易灯笼。
灯笼四面被她用最快的速度画上了简单的图案:一面是歪歪扭扭的彩虹,一面是那颗标志性的金色小星星,一面是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背影(这次是微微抬着头的),最后一面,只写了两个字:
“别怕。”
字迹有些潦草,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力量。
她点燃了一小节短短的、应急用的白色蜡烛,小心地放进灯笼里。
暖黄色的烛光透过薄薄的卡纸,瞬间将那些简陋的图案照亮,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何森挽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
初冬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灯笼微微摇晃,烛光摇曳。
她探出身子,努力将手臂伸到窗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灯笼,用一根细绳缓缓地垂了下去。
灯笼晃晃悠悠,像一颗坠落的、温暖的星辰,最终悬停在了许归安轿车驾驶座侧窗的正前方。
暖黄的光晕透过车窗玻璃,在车内冰冷的黑暗里投下了一片小小的、摇曳的光斑。
车厢内。
许归安被那突如其来的、落在车窗上的暖黄光晕惊动。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冷汗和狼狈的泪痕(她自己都未察觉)。
隔着冰冷的车窗玻璃,她看到了那个悬在眼前的小灯笼。
粗糙的手工,歪扭的线条,熟悉的彩虹、星星和背影图案……还有那两个字——“别怕”。
烛光在风中摇曳,光影在灯笼的卡纸壁上跳动,将那些笨拙的图案映照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温暖。
是何森挽。
那个被她冰冷拒绝、被她狼狈吓到、却又固执得像块石头一样的女孩。
在她最不堪、最想逃离一切的时候,她没有追出来质问,没有试图安慰(那些无用的言语只会让她更恐慌),而是用这种最笨拙、最直接、也最安静的方式,在她沉沦的黑暗边缘,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光芒如此微弱,在城市的巨大夜色中不值一提。
但在此刻,在这片被绝望和冰冷浸透的车厢里,它却像一颗投入冰海的火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的暖意。
“别怕。”
那两个字,透过玻璃,无声地撞击着许归安摇摇欲坠的心防。
恐慌和羞耻的浪潮似乎被这微弱的光芒短暂地逼退了一寸。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自己忽略的暖流,悄然从心底最深的冻土下渗出。
她怔怔地望着那盏摇晃的小灯笼,望着灯笼上那个微微抬着头的、属于自己的背影剪影。何奶奶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攥得太紧……”
是啊,她一直死死攥着恐惧、攥着防御、攥着“不配得感”,把自己勒得伤痕累累,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光。
而现在,有人固执地、笨拙地,试图撬开她冰冷僵硬的手指,塞进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许归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掐着掌心的手。
掌心留下了几个深陷的、带着血痕的月牙印。
她没有下车,也没有回应那盏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那点摇曳的、固执的暖光。
像一座被微弱星光照亮的、沉默的冰川。
过了许久,久到那节短短的蜡烛即将燃尽,灯笼里的光芒开始变得微弱、摇曳不定。
许归安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低鸣打破了夜的寂静。
她没有再看那盏灯,也没有抬头看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这片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居民区,汇入了城市冰冷的车流。
而三楼那扇窗户后面,何森挽看着车子远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才慢慢收回了悬在窗外的手臂。
手中的灯笼里,烛火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和卡纸上残留的暖意。
她关上窗,将冰冷的夜风隔绝在外。
屋内,何奶奶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正坐在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
“灯灭了?” 何奶奶轻声问。
“嗯。” 何森挽有些失落地点点头,看着手中熄灭的灯笼。
何奶奶笑了笑,目光温和:“灯灭了,光不是还在你心里,在她心里亮过一瞬吗?”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坐。跟奶奶说说,这个许归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何森挽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抱着灯笼坐到奶奶身边。
虽然灯灭了,但今夜,她似乎离那片荒原的中心,又近了一点点。
而那盏灯的光,或许已经悄然落在了许归安冰冷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重新点燃。
(我回来了!)
(断更真是让人感到快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