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Lane 3 的顶灯像一束冷白的聚光灯,把 Walther G22 的枪身照得发亮。短促的轮廓、圆润的倒角,让它看上去更像一件未来展览里的模型,而非真正的武器。绒布是墨绿色的,绒毛细密,枪躺上去,像一艘泊在苔藓湖面上的银色小艇。

俄戴上黑色战术手套,指尖在枪机、保险、弹匣井之间游走,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块易碎的巧克力排。弹匣被祂倒扣在掌心,22 LR 的铜壳子弹一颗颗压进去,发出轻微却清脆的“咔哒”,像给节拍器上弦。

俄罗斯:十发,.22 LR,后坐力约等于——

白俄罗斯:等于我家猫跳上膝盖

白俄双手插兜,笑眯眯地补完。祂今天把帽衫兜帽掀到脑后,银发垂在耳侧,随着笑意晃啊晃。

乌没有参与玩笑。祂站到射击位,双脚与肩同宽,背脊笔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缆绳。护目镜后的蓝眼睛平静无波,仿佛面前不是十米外的纸靶,而是一片辽阔雪原。

砰、砰、砰——

三声短促的枪响,被消音器滤成闷闷的“噗”。靶纸十环处瞬间出现三个几乎重叠的小黑洞,边缘焦黑,像有人用圆规在黑夜里点了三次火。枪机复位声清脆利落,像节拍器在空旷大厅里敲了三下。

艾琳娜站在一侧,视线黏在乌的侧脸:下颌线利落,耳垂被护目镜的镜腿压得微微发红。

艾琳娜:(心想:哇,俄和乌打枪真的好帅啊!)

心声刚落,俄和乌的耳尖同时掠过一层淡粉。乌偏头,护目镜后的蓝眼睛弯出极浅的弧度。

乌克兰:记住,别让肩膀扛力。整个身体像一把吊桥,让后坐力顺着桥墩泄下去

轮到艾琳娜。

降噪耳机一戴,世界瞬间沉入深海般的寂静。心跳被放大成鼓点,一下一下撞击耳膜。枪柄比她想象得凉,像握住一块从月光里凿下来的碎屑。

乌的手覆上来,掌心干燥,指尖带着一点薄茧。祂调整她右手的虎口位置,指根与指缝短暂相贴,温度交换,一秒即退。指缝里的余热还在,艾琳娜的耳廓却先红了。乌的睫毛也颤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

乌克兰:吸气——

艾琳娜的肩膀随指令缓缓升起。

乌克兰:吐气一半,稳住

十字准星在靶心上方轻轻晃动,像一颗犹豫不决的星。

压扳机,慢慢压,像在按一个不想惊醒谁的门铃。

砰。

枪声被耳机滤成闷闷的“噗”,肩膀只感到一记温柔的推像有人从背后轻拍一下。靶纸在十米外轻轻摇,红心边缘多出一个新鲜的黑点。艾琳娜愣了两秒,嘴角一点点翘起,眼睛亮得像靶场顶灯突然调高了电压。

艾琳娜:我……打中了?

白俄在身后小小地“耶”了一声,银发随动作晃出活泼的弧线。

俄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靶纸,语气难得柔软。

俄罗斯:留纪念,第一张十环

第二发到第十发,后坐力逐渐变得熟悉,像某种节奏游戏:心跳-瞄准-击发-复位。

第三发时,乌悄悄把左手背到身后,用拇指摩挲自己刚才碰过她的指腹;第六发时,白俄蹲在艾琳娜脚边,帮她把鞋带重新系成蝴蝶结;第十发离靶心差一环,艾琳娜却笑得比真正十环还开心。

艾琳娜:差一点,但这是我自己的一环!

枪机最后一次复位,空枪挂机声清脆得像谢幕的铃。

乌递来一瓶冰水,瓶壁的水珠滚到她指尖,像替枪管降温,也像替她的兴奋降温。

白俄递给艾琳娜纸巾,让艾琳娜擦擦她额角的薄汗。

白俄罗斯:姐姐,下次我们打移动靶,我当你的移动报靶员

俄把那张只有九个十环、一个九环的靶纸折成四折,塞进她掌心。

俄罗斯:纪念。下一次,十环会更多

艾琳娜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靶纸很轻,枪声很远,但掌心里残留的冰凉与温度,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这三个“人”牢牢系在了一起。

休息区的长凳贴着冰凉的金属背板,艾琳娜把靶纸卷成细筒,金色丝带勒出一圈浅浅的凹痕。余光里,隔壁 Lane 4 的帘子被掀开,那位短发姐姐推门而出——黑色无袖射击服、左臂上贴着一枚小狐狸臂章,耳罩挂在脖子上,像一条随意搭着的耳机。她边走边摘护目镜,动作干脆,腕骨利落得像折叠刀。

艾琳娜在心里小小地惊呼。

艾琳娜:(好帅……想加微信!)

6 点 10 分,场馆广播响起:“Lane 3 结束,退弹、验枪、签字确认。”靶纸被工作人员剪下,卷成细筒,系好丝带,递到她手心。艾琳娜捏着那卷还带着火药味的纸,深呼吸——像把勇气也一并压进弹匣里,小跑两步,拦在短发姐姐面前。

艾琳娜: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извините.(您好,打扰一下)

女孩回头,眉尾挑起的弧度像一把未出鞘的小刀。艾琳娜声音轻,却字正腔圆。

艾琳娜:Ты был очень красив, когда стрелял. Если это удобно, можно добавить WeChat? Хотите спросить, есть ли у вас какие - либо навыки, прежде чем прийти в следующий раз?раз?(你刚才打枪的样子真的超帅。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加个微信吗?想下次来之前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技巧?)

短发姐姐愣了半拍,随即笑出一颗虎牙。

阿莉萨·米拉:Хорошо, меня зовут Алиса Мира, ты подметаешь меня?(行啊,我叫阿莉萨·米拉,你扫我?)

艾琳娜点点头,亮出二维码,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艾琳娜:Понял. Меня зовут Элена. В следующий раз я спрошу тебя, у кого меньше информаторов.(收到,我叫艾琳娜,下次来提前问你哪条线人少一点)

阿莉萨·米拉把微信名备注成“小兔子 Елена”,挥挥手先走了。背影干净利落,像刚才那串十环。身后三道视线同时落在艾琳娜身上。

俄的眉梢抬得罕见,冰蓝色眼底闪着“原来你会俄语”的讶异。

白俄最先出声。

白俄罗斯:姐姐——

尾音故意拖得软绵绵。

白俄罗斯:原来会说俄语呀?还说得这么好!

艾琳娜被夸得耳尖发热,揉了揉鼻尖。

艾琳娜:嗯……在家无聊,就学了点

乌压低声线,又补一刀。

乌克兰:是自学的?

艾琳娜只点头。

艾琳娜:嗯

白俄反手一翻,像从空气里拎出一粒草莓软糖,粉亮糖纸在灯下闪了闪。

白俄罗斯:奖励给你,小奖品

俄接过靶纸,指尖一捻便消失进风衣内袋,声音低而利落。

俄罗斯:回去冰敷,二十分钟打底

乌走在最后,步伐不疾不徐,像一面沉默的旗,替她挡掉身后场馆出口灌进的晚风。

夜色刚降,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草莓软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好遮住枪火残留的硝味。回程的地铁像一条被夜色收拢的缎带,载着四人从市中心一路滑向西南。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在艾琳娜脸上,她手里还攥着那卷系了金带的靶纸,像握着一枚未拆的礼物。

出站后,风带着河面的湿凉迎面扑来。路灯刚亮,梧桐叶把光切成碎金,落在人行道上。

白俄走在最前,口袋里的草莓软糖纸沙沙作响;俄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提着在地铁站旁顺路买的冰袋;

乌落后半步,替艾琳娜挡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

家门口的灯已经亮了。厨房窗口飘出牛油与洋葱相遇的香气,像一条柔软的绳索,把所有“人”从室外微凉的夜风里拉进屋。

餐桌早已摆好:

一只深口汤锅里,红菜汤正咕嘟咕嘟冒泡,甜菜根把汤汁染成红宝石色,酸奶油在表面开出雪白的花;

长条烤盘里躺着奶酪焗土豆——金黄表皮鼓出小泡,培根碎嵌在缝隙里,像偷偷露出的笑;

冷盘拼成彩虹:生西红柿切半月、酸黄瓜斜切成薄片、紫洋葱圈泡过冰水,叠在玻璃盘里,晶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弹珠;

竹编大篮里,一摞南瓜饺子胖鼓鼓地挤在一起,褶子捏成麦穗形,边缘被蒸汽蒸得半透明;

最中央是一只铸铁煎锅,黄油滋滋作响,牛排封边后静置切片,玫瑰色的肉芯外裹着焦褐外壳,油花还在噼啪作响。

艾琳娜站在玄关的地毯边缘,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拦住了脚步。客厅灯光暖黄,却照不透她心里的那层寒雾。

沙俄半倚在沙发里,白发在电视屏幕的蓝光下泛着冷月一样的光。祂换掉了下午那套白色毛领大衣,改穿一件深色的家居衫,领口却仍旧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仿佛随时要出席冬宫舞会。遥控器在祂指间慢悠悠地转圈,电视里正在放晚间新闻,主播的俄语快得像机关枪,沙俄却听得津津有味。

沙俄:呀,小淑女回来啦~

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歌剧里咏叹调的尾音,像一把羽毛扇子扫过耳廓。

艾琳娜指尖一紧,靶纸卷被捏得“吱啦”一声。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书里被红色墨水划掉的一整段章节——革命、枪决、……如今这位“章节本人”正冲她微笑,仿佛那些血与火只是旧报纸上的灰尘。

苏联端着最后一锅煎蘑菇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那只戴厨师帽的熊随着步伐摇摇晃晃。锅沿还“滋啦”作响,黄油和蒜片的香气猛地撞进空气,把凝滞的气氛撕开一道口子。

苏联:靶场报告?

俄把冰袋递到艾琳娜手里,指尖在袋面留下一点冷凝水。

俄罗斯:九发十环,一发九环

苏联:不错

苏联点头,目光掠过艾琳娜左肩,又掠过沙俄,那一眼很短,却像冰镐敲在玻璃上,清脆、危险。

乌已经拉开餐桌主位的椅子,掌心向下,示意艾琳娜坐。椅脚划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呲”。

乌克兰:淤青在左肩,已冰敷

声音平淡,却让艾琳娜肩膀上的那块青紫忽然发疼。她低头走过去,步子轻得像怕踩碎什么。沙俄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金属与玻璃相碰,发出“叮”。

沙俄:小淑女,别这么拘谨

沙俄慢悠悠站起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旧木地板最响的那条缝上。祂停在餐桌旁,指尖掠过红菜汤的锅边——蒸汽在祂指腹凝成细小的水珠,像被无形的寒气压回。

沙俄:你们吃吧,别管我

话虽这么说,祂拉开沙发对面的椅子,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叠,像一位耐心的旁观者。莫斯科端着竹编篮过来,南瓜饺子的面皮被蒸汽蒸得半透明,透出里面金黄的馅。祂弯腰时,白色头发垂下来,发尾沾到一点水汽。

莫斯科:沙俄先生,您要不要也——

沙俄:我不饿

沙俄微笑,声音却像冬夜河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沙俄:我只是想确认,我的曾孙们是否把礼仪都忘了

苏联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苏联:礼仪第一条:不请自来,即为失礼

空气里的蒜香忽然变得锋利。电视里的新闻主播还在说卢布汇率,沙俄却微微偏头,像在听一段更遥远的旋律。

沙俄:你们知道吗?

沙俄轻声开口,声音像雪粒滚过玻璃。

沙俄:上一次我坐在这张餐桌旁,桌上摆的是镀银的烛台和鲟鱼子酱。而现在——

祂的目光落在奶酪焗土豆鼓起的金黄表皮上,笑意加深。

沙俄:——却有培根碎,真是……可爱

苏联:时代变了

苏联把煎蘑菇分到每个人盘里,动作稳得像在给子弹上膛。

苏联:人也得变

沙俄的语气温柔得像冬夜里的丝绒。

沙俄:旧时代的封印松了,有些东西……就顺着缝隙爬回来

苏联把最后一勺红菜汤舀进碗里,陶瓷与钢勺碰撞,清脆一声,像给黑暗里的对话钉下一枚钉子。

苏联:爬回来也好,再埋一次便是

沙俄低低笑了一声,手指仍在桌面上摩挲,仿佛要把那圈划痕再描深一点。

沙俄:埋?用铁锹,还是用子弹?

苏联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嗒”。

苏联:吃饭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军令。沙俄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艾琳娜。那目光像冬夜里的月光,温柔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寒意。艾琳娜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靶纸卷,指尖微微发白。苏联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声音低而稳。

苏联:先喝汤,凉了就腻了

红菜汤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甜菜根的甘甜和牛肉的醇厚,像一条柔软的围巾裹住了她。艾琳娜低头喝了一口,舌尖被烫得发麻,却莫名地安心。

乌坐在艾琳娜左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祂伸手,把煎蘑菇里最嫩的一片夹到她盘子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俄坐在她右侧,草莓软糖的糖纸在口袋里沙沙作响。祂悄悄从桌下递给她一颗,糖纸是粉色的,印着笑脸。

白俄罗斯:压压惊

白俄小声说,声音像棉花糖一样软。

俄坐在对面,手机放在桌边,屏幕还亮着靶纸的照片。祂抬头,看了艾琳娜一眼,又看了看沙俄,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冰袋重新贴到她左肩的淤青上。冰凉的触感让艾琳娜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沙俄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游走,最后落在餐桌上。

奶酪焗土豆的表面鼓起金黄的泡泡,培根碎在缝隙里悄悄探头。南瓜饺子胖鼓鼓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刚洗完澡的小熊。牛排切片整齐地码在煎锅里,玫瑰色的肉芯外裹着焦褐的外壳,油花还在噼啪作响。

沙俄:真香

沙俄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祂伸手,指尖在煎锅边缘停顿了一秒,像在感受温度。然后,祂收回手,十指交叠,放在膝上。

沙俄:你们吃,我看着就好

苏联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喝汤。

乌继续给艾琳娜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无数次。

白俄剥开草莓软糖的糖纸,把糖块塞进艾琳娜手心。

俄把冰袋固定在她肩上,手指轻轻按了按。

艾琳娜低头,咬了一口南瓜饺子。面皮柔软,南瓜馅香甜,带着一点黄油的醇厚。

她忽然觉得,那些书里的血与火,那些枪声与革命,好像都被这一口饺子温柔地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沙俄坐在对面,白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祂看着艾琳娜,目光里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情绪。

沙俄:小淑女

祂轻声说

沙俄:味道还好吗?

艾琳娜抬头,对上祂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锋利,反而像一片结了霜的湖面,安静而遥远。她点点头,声音很小。

艾琳娜:好吃

沙俄笑了,眼角的细纹像冰裂的纹路。

沙俄:那就好,慢慢吃,别噎着

苏联放下勺子,声音平静。

苏联: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乌把最后一片煎蘑菇夹到她盘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羽毛。

白俄把草莓软糖的糖纸折成一只小船,悄悄推到她手边。

俄把冰袋重新贴紧她的肩,手指在淤青边缘轻轻摩挲。

艾琳娜低头,继续喝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她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寒意都被挡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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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阿莉萨·米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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