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桶金与暗中窥探

苏晚晴走在通往公社的土路上。

午后阳光炽烈,土路被晒得发白,一脚下去浮尘轻扬。路两旁是连绵的庄稼地,玉米叶子在热风里哗啦作响,远处隐约可见公社砖厂冒出的淡淡青烟。这熟悉又陌生的七十年代乡村景象,让她胸腔里涌动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自由。这是她前世被困在沈家那座精致牢笼里时,最渴望的东西。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薄薄的信封和几张票证。沈国栋留下的“心意”不多,二十块钱,五斤全国粮票,三尺布票。在1975年,这不算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也不过三四十块。但对于要改变一个家庭命运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

启动资金的关键,在后山,在集市,在她比别人多出几十年的“见识”里。

公社所在地叫红旗镇,离苏家村约莫七八里路。一条主街,两旁是供销社、邮局、粮站、国营饭店和几间低矮的砖瓦房。街上行人不多,大都穿着灰蓝黑,自行车叮铃铃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苏晚晴先去了供销社。玻璃柜台后面,营业员是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织毛线,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柜台里货品寥寥:散装的红糖、白糖用粗纸包着;肥皂一块块摞着;最显眼的是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盆和暖水瓶。布匹柜台后面挂着几匹颜色沉闷的棉布和的确良。

“同志,请问有铅笔和本子吗?最便宜的那种。”苏晚晴问。

营业员这才放下毛线,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支不带橡皮头的铅笔和两个草纸订的作业本:“铅笔三分,本子五分。”

苏晚晴付了钱,又问了问盐和煤油的价格,心里大致有数。这些必需品家里都快见底了,但用沈家的钱买,她觉得膈应。得用自己的法子赚。

她走出供销社,转向集市方向。

所谓的集市,就在镇子东头一片空地上,并非官方正式设立,但多年来自然形成,大队和公社干部也是默许。毕竟农民总要有点地方换点针头线脑、卖点自留地的出产。规模不大,稀稀拉拉几十个摊位,多是附近农民,地上铺块塑料布或直接摆着竹篮、箩筐。

苏晚晴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

有卖鸡蛋的,用稻草小心垫着,按个卖;有卖青菜的,蔫头耷脑;有卖草编筐、扫帚的;角落里还有个老汉蹲着,面前摆着几只晒干的野兔和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最多的还是各种山货:晒干的蘑菇、木耳,成捆的草药,还有用麻袋装着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

目光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头发花白、打着补丁的老婆婆面前,摆着几把晒干的植物,其中一捆叶子狭长、泛着暗绿色泽、开着不起眼小紫花的,格外眼熟。

夏枯草。 清热泻火,明目散结。这是七十年代很多中成药和凉茶的原料,药铺常年收购,价格稳定。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在苏家村后山向阳的坡地、田埂边,几乎随处可见,村里人只当是杂草。

另一堆黑褐色、块茎状的东西,是土茯苓?祛湿解毒,也是常用药材。

她走过去蹲下,拿起那捆夏枯草:“阿婆,这个怎么卖?”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丫头,这不是菜,是药材咧。你要这个做啥?”

“家里老人眼睛不好,听说这个熬水有用。”苏晚晴随口编了个理由,“多少钱一把?”

“你要真有用,给五分钱吧。晒干了,轻,一把能熬好几回。”

苏晚晴心里迅速盘算。五分钱,不贵。关键是这漫山遍野都是无主之物。如果采集、晒干,送到县里甚至更大的药材收购站……

她又问了土茯苓和其他几种常见草药的价格,心里渐渐有了谱。这个时代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很多山里的资源价值没有被充分认识,或者知道了也缺乏销售渠道。而她,恰好知道一些门路——前世在沈家,她那个“弟弟”沈明辉身体虚弱,常年吃各种补药,她被迫接触了不少药材知识,甚至偶然听到过沈国栋和人谈论药材生意的“门道”(那时沈国栋已开始利用职权搞些灰色收入)。那些零碎的信息,此刻成了宝藏。

她花了一毛钱,买下了老婆婆所有的夏枯草和几块土茯苓,又看似随意地请教了辨认和晾晒的方法。老婆婆见她态度好,买得爽快,也乐意多说几句。

“丫头,后山靠东面那片老林子边上,这东西多得很。不过可得小心,别往里走太深,有野物。”老婆婆叮嘱道。

“谢谢阿婆。”苏晚晴真诚道谢,将草药仔细包好放进背篓。

她又逛了逛,用五斤全国粮票(这比地方粮票值钱)和一个卖鸡蛋的大婶换了三十个鸡蛋,又用三尺布票加一块钱,从一个显然是城里下来、想换点农产品的女人手里,换了一块八成新的深蓝色棉布。这块布质地厚实,够给养父做条结实裤子了。

一来一去,沈家给的钱票花去一小半,但她换回了更实用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摸清了集市上一些物品的“汇率”和需求。

太阳开始西斜,该回去了。苏晚晴背着沉了些的背篓,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出镇子不远,拐过一片玉米地,路边一棵大槐树下,停着一辆二八杠的旧自行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是之前在村口老槐树下看书的那个知青,陆知行。

他显然是在等她。

苏晚晴脚步顿了一下,面上不显,心里却警惕起来。这个陆知行,她知道一点。大概是去年秋天来的知青,住在村尾的知青点。人很孤僻,不太合群,但干活不惜力,也不惹事。听说有点文化,偶尔帮队里算算账、写写宣传标语。前世她早早离开村子,对他没什么印象。

此刻,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旧军装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清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却有种穿透力。

“苏晚晴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陆知青。”苏晚晴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脚步没停,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今天在集市,买了夏枯草和土茯苓。”陆知行的话让她脚步一滞。

他果然看到了。或者说,注意到了。

苏晚晴转过身,面对他,眼神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是啊,给家里老人用的。陆知青有事?”

陆知行似乎并不在意她话语里的疏离,目光落在她的背篓上:“夏枯草收购价,县药材公司大概是一毛二到一毛五一斤(干品)。土茯苓分品质,好的晒干切片,能到两三毛。”

苏晚晴心头一震。他连收购价都知道?一个普通知青,怎么会关心这个?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陆知行推着自行车,走到她身边,语气依旧平淡:“后山东坡那片,夏枯草品相最好。往南走,靠近石灰岩的那片杂木林,土茯苓多,块头大。不过最近有野猪活动的痕迹,一个人去不安全。”

信息给得直接,甚至带着善意的提醒。但苏晚晴的警惕心更重了。

“陆知青对后山很熟?也对药材感兴趣?”她试探着问。

陆知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陈旧的眼镜——苏晚晴这才注意到他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波动:“看书杂,知道一点。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领,“沈副厂长和林同志那边,不会轻易放弃。公社李副书记,是沈国栋的老战友。”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苏晚晴心里激起涟漪。公社李副书记?她努力回忆,似乎有点印象,一个总爱背着手、说话拿腔拿调的中年干部。原来是这层关系。

难怪前世她那么容易就被带走,除了她自己向往,恐怕也有来自上面的压力。这一世她当场拒绝,沈家那边肯定觉得丢了面子,通过这层关系施压,是很有可能的事。

陆知行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示好?还是别有目的?

“谢谢提醒。”苏晚晴语气依旧谨慎,“不过这是我家的私事。”

陆知行似乎并不指望她立刻信任,点点头:“如果需要帮忙辨认药材,或者……遇到别的麻烦,可以到知青点找我。” 他说完,跨上自行车,长腿一蹬,车子便轻快地驶上了土路,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个陆知行,不简单。他透露的信息很有价值,无论是药材的,还是关于沈家可能施加影响的渠道。但他为什么关注自己?仅仅因为今天沈家来人的动静?还是他本身就对沈国栋或者公社李副书记有某种关注?

想不通,暂且放下。但他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沈家不会善罢甘休。来自官面上的压力,可能比直接的亲情绑架更难对付。她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至少,要让家里有基本的抗风险能力。

回到苏家村时,已是傍晚。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村里人见她背着背篓回来,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拒绝城里亲生父母,留在穷家,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蠢透了。

“晚晴回来啦?哟,买了不少东西?”隔壁的王婶探头问道,眼睛在她背篓里瞟。

“嗯,换了点鸡蛋和布。”苏晚晴淡淡应了一句,不多说,径直走向自家那低矮的院墙。

王秀英正在灶间烧火,锅里煮着稀薄的苞米茬子粥,看见她回来,连忙迎出来,眼圈还是红的,但情绪稳定多了。

“回来了?没事吧?” 她接过背篓,看到里面的鸡蛋和布,吃了一惊,“这……这哪来的?”

“用他们给的粮票布票换的。”苏晚晴简单解释,没提草药的事,“娘,这块布厚实,给爹做条裤子。鸡蛋每天给爹和哥哥们煮一个,补补身子。”

苏铁柱从屋里挪出来,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乱花钱。” 但眼里却有暖意。

“爹,钱花了才能赚。”苏晚晴扶着他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拿出那捆夏枯草和土茯苓,“您看这个。”

“这是……夏枯草?土茯苓?”苏铁柱年轻时给地主扛过活,见过些世面,认得一些常见草药,“你弄这个干啥?”

“卖钱。”苏晚晴压低声音,将集市上打听来的价格,以及陆知行透露的县收购价说了,“后山上这些东西不少,咱们采来晒干,送到县里药材公司或者药铺,就是现钱。”

王秀英听得睁大了眼睛:“这……这能行吗?会不会犯政策?” 这个年代,私自买卖是敏感的,虽然以物易物常见,但大规模采集售卖,弄不好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娘,咱们不搞大的,就采点晒干,算是‘家庭副业’,给队里交完公粮,剩下的自己处理,政策上是允许的。而且,这是药材,救人的东西,和生产队说清楚,应该没问题。”苏晚晴耐心解释。她记得,再过一两年,这方面的政策会进一步松动,家庭副业会被明确鼓励。现在小心一点,走在灰色边缘,风险可控。

关键是,要取得生产队的默许,或者至少不明确反对。

“爹,您看呢?”苏晚晴看向苏铁柱。这个家,虽然养父腿瘸沉默,但关键时刻,王秀英和孩子们还是听他的。

苏铁柱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盼和决心的眼睛。这孩子,从今天拒绝沈家开始,就好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有些怯懦、总是低着头干活的丫头,眼里有了光,说话做事都有了主心骨。

“试试吧。”苏铁柱磕了磕烟袋锅,“明天让你娘跟你一起上山,认认地方,别走深了。先少弄点,看看情况。”

“哎!”王秀英见丈夫同意了,也下了决心。

“还有,”苏晚晴想到陆知行的话,“爹,娘,沈家那边,可能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听说,公社的李副书记,和沈……副厂长是战友。”

苏铁柱和王秀英脸色一变。公社领导,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官了。

“那……那可咋办?”王秀英慌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晚晴握住养母的手,语气镇定,“咱们一不偷二不抢,踏踏实实过日子,他们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关键是把自家日子过好,手里有点钱粮,说话才能硬气。”

她顿了顿,看向昏暗灶火映照下的破旧堂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爹,娘,咱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始。相信我。”

苏铁柱重重点头,浑浊的眼里燃起一丝久违的希望火光。王秀英抹了抹眼角,用力“嗯”了一声。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下工回来的苏家三兄弟。

大哥苏建国扛着铁锹,一身泥汗,二哥苏建军也带着疲惫,三哥苏建民年纪最小,才十九,累得直不起腰。他们听说了白天的事,脸上都带着担忧和怒气。

“晚晴,听说那家人来了?你没吃亏吧?”大哥苏建国嗓门大,急切地问。

“我没事,大哥。”苏晚晴心里暖烘烘的,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略去沈家可能施压的细节,只强调了自己选择留下,以及打算采药补贴家用的想法。

三个哥哥先是震惊于妹妹的拒绝,随即又被她的计划吸引。

“采药?这能行吗?”二哥苏建军在县里跑运输,见识稍广,有些疑虑。

“我打听过价格了,晒干的夏枯草,县里收购价一毛多一斤呢。咱们后山多得是,勤快点,一天采晒好了,说不定能弄个一两斤。”苏晚晴给他们算账,“一个月下来,就是好几块钱,够买不少盐和煤油了。要是能找到更值钱的,比如金银花、丹参什么的,赚得更多。”

几块钱,在城里人看来不多,但在苏家村,一个壮劳力一天挣满工分也就值几毛钱,年底还未必能兑现成现钱。这账一算,兄弟几个眼睛都亮了。

“干!”三哥苏建民最年轻,最有干劲,“明天我就跟晚晴上山!”

“我也去,下工后就去!”大哥二哥也表态。

看着家人们重新燃起的斗志,苏晚晴鼻子微酸。前世,她离开后,这个家失去了主心骨(虽然她那时并未意识到自己是主心骨),日子越发艰难。这一世,她一定要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贫困和即将到来的风雨。

晚饭是稀粥就咸菜,加上苏晚晴换回来的鸡蛋煮了五个,一人一个。难得的“奢侈”,让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不少。苏晚晴细细说了自己的观察和计划,包括小心规避政策风险,先从小规模开始,以及可能遇到的困难。

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低声商议着,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紧密。

夜深了,苏家村陷入寂静。

苏晚晴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父母隐约的鼾声和窗外唧唧的虫鸣,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重生,拒绝沈家,初探集市,偶遇陆知行,家庭会议……每一步都走在了与前世相反的方向。

沈家是一条潜在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一口。陆知行像一团迷雾,目的不明。而改变家庭贫困现状的道路,也刚刚起步,充满未知。

但她的心是满的,踏实的。

她轻轻摩挲着枕边那几株晒干的夏枯草,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现实的根基。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她,要带着全家,去后山,向土地讨要第一份生机。

第一步,是吃饱饭,活下去。

第二步,是活得有底气,有尊严。

第三步……

她闭上眼,前世沈家那些人虚伪冷漠的脸,养父母临终前的凄惨,一幕幕划过脑海。

第三步,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这个看似平静的夏夜,苏晚晴知道,一场属于她的、无声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战争的第一个战场,就在那片无人问津、却蕴藏着财富与希望的后山。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苏家低矮的屋顶上。隔壁知青点,某间小屋的油灯,也亮到了很晚。灯下,陆知行正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偶尔停下笔,看向苏家村三房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明。

山村的夜,隐藏着不同的心思,和悄然滋长的蔓草般坚韧的决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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