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一)
当我走出手术室门外,那个男人还在手术室前跪着,他应该早已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泪流满面了吧——无论什么人,在自然的面前永远是一个渺小的存在,即使我已经对于死亡没有了任何期盼或是留恋,但……
我看向那个男人,可能生命的流动不在于活成什么样子,而是如何去活着,如何去感受生命的流动。它固然可怕,但也是命运的轮回,是无穷无尽的,是排山倒海的,是撕心裂肺的……
……
我在想什么?
……
啊……
……
可怕
…………
——————————
“铃铃——”
整个医院唯一的电话,明明是最会被人需要的时候却无人使用,而现在它就在我的身边。
“喂。”(日)
“你已经想到了什么吧,与谢野?”(日)
我想到了什么?
……
“哇,小医生你的医术太好了!”(日)
一个左手缠着石膏的男人说道,旁边腹部缠着绷带的人用手锤了一下那个男人,但力度不大。
“怎么能是小医生?明明是勇于拿着手枪指着死神太阳穴把我们抢回来的‘天使’!”(日)
“对,是‘天使’!”(日)
又有个人附和道,紧接着,整个病房里面的人都高声歌唱着:
“‘天使’!”(日)
我看着拥挤在麻布临时搭建的病房里从战场上下来的一个个稚嫩的面孔。
当年我才12岁。
我听着这些病人的歌声开心地给少得可怜的手术工具消毒。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蝴蝶发夹,这是最害羞的病人给的,我很开心。
……
“‘天使’……”(日)
我看向躺在木竹制成的床上失去了一只右眼的人,他19岁,他就是那个给我发夹的人。
刺眼而冰冷的白光打在我们身上,发夹反射的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流出了些许泪水,我为他拭去了,可那皮肤怎能如此粗糙?
“怎么了?”(日)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得灯光越发地寒冷。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们貌似已经打了一周了。啊,他跟我说过,他还没有给他的弟弟准备生日礼物,他想在打完仗后回家给弟弟准备他的生日礼物。
距离他的弟弟的生日还有一个月,但……
“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日)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知道,但只要你们努力,肯定会赢的。”(日)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绷带缠绕的声音。
……
哗啦哐啷——!
那些手术器械被打翻在地,我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因为什么。
那个人平常舒展的眉头此时紧紧地皱在一起,就像是此时他身上无比惊悚的伤口,是狼王口下的待宰羔羊喉咙一击毙命的伤口,蛋挞面对的是枪林弹雨。
“医生,你还不明白吗!”(日)
明白什么?我当然明白了什么!什么「死亡军团」,什么‘天使’,都不过是战争的牺牲品,是高官的玩物!
“我当然明白…但是……!”(日)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活着,为什么要有这场战争?
“那些敌人拿着比我们还要先进的武器,拥有着比我们更多的兵力,无情地碾压着我们!每次受伤、濒死后,第二天我们都又在战场上被敌人无情地蹂虐。我们的子弹马上打完了,连粮食也是,你们的药品也快没了吧?为什么,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去打!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还要去打!他们都已经抛弃我们了,为什么还要去卖命,还要去维持这场战争!你应该被叫做「死亡天使」才对吧…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东西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啊啊啊啊啊……!!”(日)
我被他抓着双肩用力地摇着,眼中的世界早已模糊不清,我什么时候又流了眼泪了?
好恶心…好恶心……我才意识到,我和那些“东西”成了同一种人了。
我用力地干呕着,只看见那个人背过身去跑走了,我也没有注意到我的手覆盖在破碎的玻璃药瓶上,血液和口水混合在一起,连同着我脑内稠腻不堪的脑浆,摊在名为“战争”的土地上,却也只是不起眼的细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