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命格玉缘

江楚烯从黑暗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这不是他的房间。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江楚烯猛地转头,红发扫过脸颊。白玖正侧卧在他身边,白发如雪般铺散在枕上,那双总是含着讥讽的蓝眼睛此刻温柔似水。更让他震惊的是,白玖头顶那双雪白的狐耳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臂。

"阿...阿玖?"江楚烯声音发颤,灰眸瞪大。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白玖一把拉住。

"怎么了?做噩梦了?"白玖轻笑,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昨晚不是说好今天带小白去踏青吗?他都在院子里等半天了。"

江楚烯脑中一片空白。昨晚?什么昨晚?他最后的记忆分明是在狐仙庙,命格玉的印记在胸口发烫...

胸口!

他慌忙低头扯开衣领,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印记。不仅如此,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那总是带着淡淡妖纹的手背,此刻竟与常人无异。

"我...我不是半妖?"江楚烯喃喃自语。

白玖疑惑地歪头:"半妖?你睡糊涂了吧?"他凑近在江楚烯额头上亲了一下,"快起来,不然小白又要闹了。"

这个吻轻如羽毛,却让江楚烯如遭雷击。三年来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如今竟真实发生在眼前?

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江楚烯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雅致的卧房,墙上挂着山水画,案几上摆着插花,处处透着温馨。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挂着的一幅画——画中他从背后搂着白玖的腰,两人皆着喜服,分明是...婚画?

"我们...成亲了?"江楚烯声音发涩。

白玖噗嗤一笑,狐耳愉快地抖了抖:"江楚烯,你今天是存心要逗我笑吗?三年前在狐族大殿,你当着全族的面说要娶我,被我爹打断三条肋骨都不改口的事,忘了?"

江楚烯灰眸震颤。这确实是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作为半妖,他连踏入狐族领地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求娶族长之子。

"我...我去洗把脸。"他仓皇下床,逃也似地冲向门外。

院子里阳光正好,一棵老梅树下,白锦正在逗弄一只雪白的兔子。见江楚烯出来,少年眼睛一亮:"楚烯哥!你再不起来,太阳都要下山啦!"

江楚烯怔怔地看着白锦。这个总是跟在白玖身后的小家伙,此刻看他的眼神满是亲昵,就像...看待家人一样。

"小白锦..."他嗓子发紧,"你叫我什么?"

"楚烯哥啊。"白锦歪头,橙瞳中满是困惑,"你今天好奇怪,不会是生病了吧?"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贴上江楚烯的额头。白玖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站在他身后,眉头微蹙:"没发烧啊。"

江楚烯转身,贪婪地看着白玖的脸。阳光下,白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唇色如樱,没有往日的讥讽冷笑,只有纯粹的关切。

如果是梦,他宁愿永不醒来。

"我没事。"江楚烯握住白玖的手,轻声说,"就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白玖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现在醒了就好。"

三人出了宅院,漫步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白锦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促他们快些。白玖则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靠过来蹭蹭江楚烯的肩膀,狐尾悄悄缠上他的手腕。

"阿玖。"江楚烯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个半妖,你还会喜欢我吗?"

白玖停下脚步,蓝眼睛直视着他:"江楚烯,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他伸手捧住江楚烯的脸,"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江楚烯胸口发烫,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假的,命格玉给他编织了一个完美的梦境。但白玖掌心的温度那么真实,眼中的爱意那么清晰。

"不重要。"他紧紧抱住白玖,将脸埋在那头白发中,"什么都不重要。"

只要能在你身边,哪怕是幻境我也甘之如饴。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江楚烯渐渐"想起"了这个世界的设定——他不是半妖,而是纯血红狐,与白玖青梅竹马,三年前成亲,如今在人间开了间茶馆,白锦时不时会来小住。

每天清晨醒来,都能看到白玖安静的睡颜;每次外出归来,都能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每当月下对酌,白玖微醺时总会露出平时罕见的柔软表情。

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一个月后的夜晚,江楚烯独自坐在庭院里望着月亮。血月当空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有时他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又在发呆?"白玖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真让人担心。"

江楚烯握住他的手:"阿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生活在幻境中?"

白玖身体一僵,随即转到面前,蓝眼睛直视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有种不真实感。"江楚烯苦笑,"好像这一切太美好了,不像是我的。"

白玖沉默片刻,突然凑近吻住他。这个吻又深又急,几乎让江楚烯喘不过气来。

"现在感觉真实了吗?"分开时,白玖气息不稳地问。

江楚烯灰眸深邃,摇了摇头。

白玖咬了咬唇,突然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

"这里跳动的每一刻都是真实的。"白玖声音很轻,"江楚烯,不管你来自哪个世界,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爱你的心是真的。"

江楚烯胸口突然剧痛,那个消失的印记处如被烙铁灼烧。他痛苦地弯下腰,耳边响起白玖惊慌的呼唤。

"江楚烯!江楚烯!"

声音渐渐远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江楚烯拼命想抓住白玖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不...不要...阿玖!"

黑暗吞噬了一切。

"——江楚烯!江楚烯!"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刺入耳膜。江楚烯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白玖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但这次,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温柔,只有熟悉的嫌弃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终于醒了?"白玖冷哼一声,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半妖就是半妖,连个幻境都挣脱不了。"

江楚烯茫然四顾。他还在狐仙庙,周围或站或坐着其他同伴,每个人都神情各异。柏闻正在给昏睡的季少一搭脉,顾子尧护在林致身前,乔殊和夏予扬似乎在争执什么,许向宁则笑眯眯地观察着所有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人胸口都隐约泛着玉光——除了他。他的印记已经黯淡无光。

"我...昏迷了多久?"江楚烯嗓音嘶哑。

"三天。"白玖抱臂站在一旁,"命格玉选中了你当第一个试验品,'痴'之印记发作,差点让你永远醒不过来。"

江楚烯胸口发闷。三天的幻境,对他而言却是一个月的幸福时光。他下意识看向白玖,对方立刻别过脸去,耳尖却微微发红。

"看到什么了这么留恋?"许向宁凑过来,碧眼中满是好奇,"命格玉会展现人内心最深的渴望哦。"

江楚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许向宁,落在白玖紧绷的侧脸上。那个幻境里的白玖说"爱你的心是真的",那眼前这个对他恶语相向的白玖呢?

"半妖,你那是什么眼神?"白玖皱眉。

江楚烯突然笑了:"没什么,就是做了个美梦。"

白玖狐耳一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柏闻打断:"诸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命格玉已经开始逐个激活印记,江楚烯是第一个。"

江楚烯这才注意到柏闻和江恪站得极近,几乎是肩并肩,而向来玩世不恭的江恪此刻表情异常严肃。

"老道士说过,命格玉会引诱我们交换命格。"林致轻声说,"但江楚烯并没有交换什么啊?"

"他交换了现实。"许向宁笑眯眯地说,"用真实的痛苦交换虚幻的幸福,这才是命格玉最可怕的地方——它不强迫你,而是让你自愿放弃一切。"

乔殊冷冷补充:"就像温水煮青蛙。"

夏予扬挠挠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到命格玉的源头,重新封印。"柏闻金瞳坚定,"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警惕印记的诱惑。江楚烯的经历证明,一旦沉溺,很难自拔。"

众人沉默。江楚烯摸着已经黯淡的印记,幻境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当时选择永远留在幻境里,现在会怎样?

"别想了。"白玖突然踢了他一脚,力道不重,"那种虚假的东西有什么好留恋的。"

江楚烯抬头,对上白玖闪烁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幻境中那个温柔的白玖。

"是啊,虚假的。"他轻声说,灰眸深处却燃起一丝希望,"阿玖说得对。"

白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甩袖走开:"谁准你叫阿玖了!"

江楚烯笑着摇头,慢慢站起身。幻境再美也是假的,但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白玖,或许才是他真正该追逐的真实。

庙外,血月依旧高悬。每个人的印记都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们——下一个沉沦的会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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