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格玉缘

乔殊最后的记忆是夏予扬那个笨蛋凑得太近的笑脸。然后世界突然一片漆黑,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乔殊?乔殊!"

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乔殊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阳光明媚的院子里,夏予扬那张放大的脸就在眼前,紫瞳里满是担忧。

"发什么呆啊?"夏予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哥叫我们吃饭呢!"

乔殊皱眉,下意识摸向胸口。"妒"之印记正在发烫,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命格玉的幻境。但夏予扬手掌的温度,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还有远处林致的呼唤声...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走吧!"夏予扬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今天有红烧鱼,去晚了就被顾大哥吃光了!"

乔殊任由他拉着走,目光落在两人接触的手腕上。现实中夏予扬也会这样拉他,但通常会被他甩开。现在他却莫名贪恋这份温度。

饭桌上热闹非凡。林致正给每个人盛饭,顾子尧默默摆好碗筷,许向安和许向宁在争论哪道菜更好吃,江恪和柏闻难得没有斗嘴,季少一则一如既往地调戏白锦。

"小乔来啦。"林致温柔地招呼,"坐扬扬旁边吧。"

乔殊刚坐下,夏予扬就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小乔哥最爱吃的鱼肚子,给你!"

乔殊蓝眸微颤。夏予扬记得他爱吃鱼肚子,这很正常。但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安?

"谢谢。"他轻声说。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童年回忆。许向安兴致勃勃地讲着和弟弟在孤儿院的趣事,其他人也纷纷加入。

"扬扬呢?"林致问,"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夏予扬咬着筷子想了想:"最开心的就是遇见大家啊!特别是小乔哥,"他冲乔殊灿烂一笑,"虽然总骂我,但其实特别照顾我!"

乔殊握筷子的手微微发抖。不对劲,这不对劲。夏予扬从不会在众人面前这样直白地表达对他的依赖。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小狮子,其实比谁都懂得分寸。

"是吗?"乔殊故意冷淡地说,"我怎么记得你总给我惹麻烦。"

饭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包括夏予扬。小狮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紫瞳中闪过一丝受伤。

"小乔,"林致轻声责备,"别这样。"

"我怎样了?"乔殊提高音量,"实话实说而已。"

夏予扬低下头,默默扒饭。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再看乔殊一眼,而是和许向宁聊得热火朝天。那个总是第一个发现乔殊情绪不对的夏予扬,此刻却对他的反常视若无睹。

饭后,乔殊独自站在回廊下。夏予扬的笑声从院子里传来,他和许向宁正在比试剑法,其他人围在一旁加油助威。每当夏予扬做出精彩动作,许向宁就会夸张地鼓掌叫好,而夏予扬则会回以更灿烂的笑容。

乔殊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应该高兴的,夏予扬交到了新朋友。但胸口那股灼烧般的疼痛告诉他,他在嫉妒,疯狂地嫉妒。

"不去看看?"柏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金瞳若有所思。

乔殊冷笑:"有什么好看的。"

"向宁剑法不错,"柏闻故意说,"夏予扬似乎很崇拜他。"

乔殊猛地转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闻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好奇'妒'之印记会展现什么样的幻境。"

乔殊瞳孔骤缩。对了,这是幻境。命格玉在放大他的嫉妒,让他看到最恐惧的场景——夏予扬不再需要他。

"无聊。"他甩袖离去,却听到柏闻在身后轻声说:

"记住,幻境再真也是假的。真正的小狮子,永远不会忘记他的黑猫。"

乔殊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朝院中比试的两人走去。许向宁正手把手教夏予扬调整握剑姿势,两人靠得极近。看到乔殊过来,夏予扬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继续专注练习。

"夏予扬。"乔殊直接喊他全名,"过来。"

夏予扬疑惑地眨眨眼:"有事?"

"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没空,"夏予扬指了指许向宁,"向宁在教我新招式呢。"

乔殊胸口如遭重击。那个总是"小乔哥"长"小乔哥"短跟着他的夏予扬,居然为了许向宁拒绝他?

"随你便。"他转身就走,却听到许向宁低声说:

"别理他,整天板着脸给谁看啊。"

更让乔殊心寒的是,夏予扬居然...默认了。

接下来的日子,乔殊眼睁睁看着夏予扬与所有人越来越亲密,唯独对自己越来越疏远。他和许向宁勾肩搭背,和林致分享秘密,甚至和一向沉默的顾子尧都有说有笑。只有面对乔殊时,夏予扬会收起笑容,礼貌而疏离地叫一声"乔公子"。

最痛的一次,是乔殊偶然听到夏予扬和许向宁的对话。

"你以前和乔殊关系不是很好吗?"许向宁问。

夏予扬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谁知道呢,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吧。现在想想,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乔殊站在门外,浑身冰冷。这不是真的夏予扬会说的话。命格玉在扭曲一切,把他最深的恐惧具现化——被重要的人遗忘,被视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乔殊是谁?"幻境夏予扬的声音再次响起,"哦,那个总黑着脸的家伙啊。不熟。"

这句话成了压垮乔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胸口的印记烫得像是要烧穿心脏。窗外传来众人的欢笑声,夏予扬的声音格外清晰。

孤身一人的黑暗中,乔殊突然想起了真实的夏予扬——那个会因为他一句"笨蛋"就委屈巴巴,却依然坚持不懈逗他笑的笨蛋;那个知道他怕黑所以总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的笨蛋;那个看到他皱眉就会问"小乔哥不开心吗?"的笨蛋...

"不是真的..."乔殊抱紧双膝,把脸埋进臂弯,"这不是真的夏予扬..."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个阴暗的小屋。喝醉的父亲正在摔东西,母亲缩在角落哭泣。小乔殊试图保护母亲,却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废物!"父亲醉醺醺地骂着,"跟你妈一样没用的东西!"

母亲没有保护他,也没有能力保护他,只是哭着说:"小殊,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一刻,小乔殊明白了两个道理:一是不能指望别人保护自己;二是他永远不想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小乔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乔殊抬头,看到七八岁的小夏予扬站在面前,红发乱蓬蓬的,紫瞳清澈见底。

"小乔哥怎么哭了?"小夏予扬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打他!"

乔殊怔怔地看着这个小不点。这是他和夏予扬初遇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小狮子还是个走路都会摔跤的笨蛋,却已经懂得保护重要的人。

"没有人欺负我。"乔殊轻声说。

"那为什么哭?"小夏予扬歪头,"父亲说,男子汉不能随便哭的。"

乔殊苦笑:"你父亲...是个好人。"不像他的父亲。

小夏予扬突然扑进他怀里,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不管怎样,小乔哥还有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小乔哥的!"

这个拥抱温暖得不可思议。乔殊突然意识到,现实中夏予扬一直都在履行这个承诺——无论他怎么冷脸相对,怎么毒舌嫌弃,小狮子始终如一地靠近他,温暖他。

"夏予扬..."他紧紧抱住小不点,"对不起..."

幻境开始崩塌。小屋、小夏予扬、泪水...全都化为光点消散。乔殊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成年夏予扬正在崖边摇摇欲坠,而其他人都在远处,无人察觉危险。

"夏予扬!"乔殊大喊。

夏予扬回头,紫瞳中满是陌生:"你是...?"

这一声陌生的询问比任何刀剑都锋利。乔殊胸口剧痛,但他还是咬牙冲了上去。就在夏予扬脚下一滑即将坠崖的瞬间,乔殊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紧我!"乔殊青筋暴起,拼命拉住他。

夏予扬悬在半空,迷茫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救我?"

"闭嘴,笨蛋!"乔殊怒吼,"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

夏予扬的眼睛突然恢复了清明:"小乔哥...?"

"抓紧!"乔殊用尽全力将他拉上来,两人一起摔在崖边。乔殊死死抱住夏予扬,浑身发抖,"你这个...白痴..."

夏予扬在他怀里轻声说:"小乔哥,你终于认出我了。"

乔殊抬头,发现怀中的夏予扬眼神清澈,正是他熟悉的那个小狮子。

"这是...?"

"命格玉的考验啊。"夏予扬笑了,"它让你看到最害怕的事情,然后看你怎么选择。"他调皮地眨眨眼,"小乔哥选择救我,而不是继续沉溺在痛苦里,所以...你赢了。"

世界再次天旋地转。乔殊最后看到的,是夏予扬温暖的笑容。

"乔殊!乔殊!"

真实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乔殊睁开眼,看到夏予扬哭红的双眼和满脸的泪痕。小狮子死死抓着他的手,嗓子都喊哑了。

"小乔哥!你终于醒了!"

乔殊虚弱地抬手,抹去夏予扬脸上的泪水:"哭什么...笨蛋..."

夏予扬却哭得更凶了:"你昏迷了两天!我们都吓死了!林哥说你的印记亮得吓人,但又不像其他人那样平静..."

乔殊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狐仙庙的偏殿里,周围或站或坐着所有同伴。林致眼睛红红的,顾子尧眉头紧锁,连柏闻都难得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没事。"乔殊试图坐起来,却被夏予扬按回去。

"别动!"小狮子凶巴巴地说,"你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吗?我都没睡好觉!"

乔殊看向夏予扬的脸,果然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心头一软,做了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他伸手将夏予扬拉进怀里,轻轻抱住。

"我回来了。"他在夏予扬耳边轻声说。

夏予扬僵住了,随即紧紧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欢迎回来。"

其他人识趣地退出偏殿,给两人留出空间。乔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妒"之印记已经黯淡,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小乔哥,"夏予扬小声问,"你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

乔殊沉默片刻,轻声道:"看到...你最不需要我的样子。"

夏予扬猛地抬头:"怎么可能!我最需要小乔哥了!"他掰着手指数,"没有小乔哥骂我,我会得意忘形;没有小乔哥在旁边,我睡觉都不踏实;没有小乔哥..."

"够了。"乔殊捂住他的嘴,耳尖微红,"知道了。"

夏予扬笑嘻嘻地拉下他的手:"所以小乔哥是在吃醋吗?"

乔殊瞪他:"想死?"

"嘿嘿,小乔哥舍不得。"夏予扬得意地晃晃脑袋,突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记小乔哥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乔殊蓝眸微颤,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心里某个角落,那个曾经被父亲伤害的小乔殊,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

窗外,血月当空。其他人的印记仍在闪烁,等待着自己的考验。而乔殊胸口的裂痕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有些羁绊,比嫉妒更强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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