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命格玉缘
柏闻最后的记忆是江恪那句"金狐大人别逞强了"。然后世界骤然变成一片金色,刺目的光芒中,他感到体内妖力如潮水般暴涨。
"族长大人,祭典即将开始。"
恭敬的声音将柏闻拉回现实。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四周墙壁镶嵌着无数宝石,地面铺着绣有九尾天狐图案的绒毯。十二名金狐侍卫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金狐圣殿?"柏闻喃喃自语,低头看自己——一袭绣金白袍,腰间悬着象征族长地位的金铃,九条金色的狐尾在身后舒展——他竟然修出了九尾,这是狐族至高无上的象征。
"族长昨夜修炼至天明,想必是乏了。"为首的侍卫小心翼翼地说,"但今日是百年一度的天狐祭,全族上下都等着您主持。"
柏闻下意识摸向胸口。"权"之印记正在发烫,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命格玉的幻境。但体内澎湃的妖力,侍卫们敬畏的眼神,还有那九条真实存在的尾巴...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惊。
"带路。"他抬了抬下巴,决定先静观其变。
穿过长长的回廊,柏闻来到圣殿广场。数千金狐齐刷刷跪下行礼,高呼"族长圣安"。站在最前排的是族中长老,而令柏闻瞳孔微缩的是——他的父母也在其中。
父亲,那位总是笑眯眯叫他"闻闻"的男人,此刻恭敬地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母亲,永远严厉苛刻的狐族前族长夫人,依然板着脸,但眼中多了几分...畏惧?
"请族长主持祭典。"大长老奉上一柄金色权杖。
柏闻接过权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体内。这一刻,他仿佛能掌控天地,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这种感觉...令人沉醉。
祭典持续了整整一天。柏闻端坐在高位上,接受万狐朝拜。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成为狐族最强者,让所有人,包括那个永远不满意的母亲,都不得不仰望他。
可当这一幕真实发生时,他却感到一丝...空虚。
夜幕降临,柏闻屏退所有侍从,独自走在御花园中。月光如水,为满园金菊镀上一层银边。他停下脚步,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金瞳威严,九尾华美,是名副其实的狐族至尊。
"你快乐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柏闻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金发小男孩站在花丛中,正歪头望着他。那孩子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金瞳,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狐狸。
柏闻呼吸一滞。那是...幼年的自己。
"你是谁?"他故意问。
"我是柏闻呀。"小男孩天真地回答,"大哥哥你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柏闻不知该如何回答。小男孩却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今天又被母亲骂了。她说我连最简单的幻术都学不好,不配做金狐族的继承人。"他抱紧了怀中的布狐狸,"但父亲偷偷带我去看了灯会,还给我买了糖人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柏闻为数不多的快乐童年回忆。严厉的母亲,慈爱的父亲,还有那个永远活在双重期待下的自己。
"大哥哥,"小男孩突然问,"我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厉害吗?"
柏闻看着幼年自己期待的眼神,胸口突然一阵刺痛。他现在确实如母亲希望的那样"厉害"了——狐族至尊,九尾天狐,万人臣服...但代价是什么呢?
"我..."他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小男孩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父亲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爱我。"他伸出小手,"大哥哥要跟我一起去看萤火虫吗?"
那只小手白白嫩嫩,还没有日后修炼留下的薄茧。柏闻恍惚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单纯为了"快乐"而做一件事了?
"族长大人!"
急促的呼喊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几名侍卫匆匆赶来,看到小男孩后大惊失色:"哪里来的野孩子,竟敢惊扰族长!"
小男孩吓得躲到柏闻身后。侍卫长已经抽出佩剑:"按族规,擅闯圣殿者,杀无赦!"
"住手。"柏闻冷声喝止。
"可是族长..."
"我说,住手。"柏闻九尾一展,威压如山,"退下。"
侍卫们仓皇退去。柏闻转身蹲下,平视着小男孩:"你...不怕我?"
小男孩摇摇头,金瞳清澈见底:"大哥哥刚才保护了我,是好人。"
保护。这个词让柏闻心头一颤。在成为"族长"的这一天里,所有人都在向他索取——忠诚、赏赐、庇护...只有这个孩子,单纯地因为他一个善举就认定他是"好人"。
"大哥哥,"小男孩又伸出手,"现在可以去看萤火虫了吗?"
柏闻看着那只小手,体内妖力突然剧烈震荡起来。胸口的"权"之印记烫得惊人,似乎在警告他——接受这只手,就意味着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他声音发抖,"我不能..."
小男孩失望地缩回手:"哦...父亲说族长都很忙的..."他抱着布狐狸转身要走,"那我去找父亲陪我看了。"
"等等!"柏闻突然叫住他。
小男孩回头,金瞳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柏闻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我陪你去。"
在握住那只小手的瞬间,世界开始崩塌。圣殿、金菊、侍卫...全都化为金色光点消散。只有小男孩的身影依然清晰,他仰头望着柏闻,笑容天真而满足。
"大哥哥,其实你就是未来的我对不对?"他眨眨眼,"父亲说得没错,我长大后真的变得好厉害...但是..."
"但是什么?"柏闻轻声问。
"但是你看起来好孤单啊。"小男孩伸手摸了摸柏闻的脸,"我不要变成那样。我要和父亲母亲永远在一起,就算学不会厉害的法术也没关系。"
柏闻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滑落。多少年了,自从接过少主的重担,他就再没哭过。
"你说得对。"他将小男孩搂进怀里,"不要变成我这样..."
"族长大人!族长大人!"
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柏闻感到有人在轻轻摇晃自己。
"金狐大人,醒醒。"
这个声音...是江恪。
柏闻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头醒目的白发和那双担忧的红瞳。他正躺在狐仙庙的偏殿里,江恪半跪在榻边,手还搭在他肩上。
"江...恪..."他嗓子干得厉害。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江恪长舒一口气,"你昏迷了整整四天,再不醒我就要去掀了那命格玉的老巢了。"
柏闻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江恪连忙扶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北极狼,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柏闻下意识说,随即想起幻境中小男孩的话——"你看起来好孤单啊"。
"才怪。"江恪撇嘴,"你知道你的'权'之印记亮得跟个小太阳似的吗?差点把乔殊的眼睛闪瞎。"
柏闻低头看去,胸口的印记已经黯淡,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他轻轻触碰那道裂痕,幻境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至高无上的权力,畏惧他的父母,还有那个...愿意陪他看萤火虫的小男孩。
"江恪。"他突然说,"我累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江恪愣住了。柏闻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永远保持着完美少主的形象。这句"我累了",简直比任何话都更能说明幻境对他的冲击。
"那就休息。"江恪难得正经,脱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我守着,谁也不敢来吵你。"
柏闻闭上眼,幻境中小男孩的声音犹在耳边:"我不要变成那样..."
"柏闻?"江恪小声问,"你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
柏闻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看到...另一个选择。"
一个放弃至高权力,选择亲情与温暖的选择。一个他没有勇气做出的选择。
江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睡吧,金狐大人。有什么话,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柏闻没有抽回手。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少主的重担,做一回简单的柏闻。
窗外,血月当空。其他人的印记仍在闪烁,等待着自己的考验。而柏闻胸口的裂痕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比权力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