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命格玉缘
白玖最后的记忆是江楚烯那张讨厌的脸凑得太近。然后世界突然一片雪白,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族长大人,请更衣。"
恭敬的声音将白玖拉回现实。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冰雕玉砌的大殿中央,四周垂着雪白的纱幔,十几个狐族侍女跪伏在地,手中捧着各式华服。
"这是...狐族圣殿?"白玖喃喃自语,低头看自己——一袭雪白长袍,腰间系着象征族长身份的银丝绶带,指尖戴着精致的玉扳指。
"族长昨夜处理政务至三更,想必是累了。"为首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说,"今日是祭祖大典,各部族长都已到齐,就等您了。"
白玖皱眉,下意识摸向胸口。"傲"之印记正在发烫,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命格玉的幻境。但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侍女们敬畏的眼神,还有体内澎湃的妖力...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带路。"他抬了抬下巴,决定先静观其变。
穿过长长的回廊,白玖来到圣殿正厅。数百名狐族齐刷刷跪下行礼,高呼"族长万安"。站在最前排的是各部族长——金狐族的柏闻,赤狐族的季少一...甚至连白锦都穿着正式礼服,恭敬地低着头。
这种被众人仰望的感觉...不坏。白玖雪白的狐尾不自觉地翘了翘,缓步走向高台。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楚烯穿着侍卫服,红发束起,站在角落阴影处。
"半妖怎么在这里?"白玖脱口而出。
大殿瞬间安静。柏闻皱眉,季少一倒吸一口冷气,白锦则担忧地看向江楚烯。
"回族长,"一位长老上前,"这半妖是您亲自选为贴身侍卫的,说他...呃...用着顺手。"
白玖挑眉。他?选江楚烯当侍卫?开什么玩笑。但命格玉既然这样安排,必有深意。
"哦?"白玖故意拖长音调,蓝眸冰冷地扫向江楚烯,"那还不过来扶着本族长?"
江楚烯灰眸一颤,默默走到台阶旁,伸出手臂。白玖故意重重地把手搭上去,指甲微微陷入对方皮肉。江楚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祭祖大典漫长而繁琐。白玖端坐在高位上,接受各部族长的朝拜和贡品。江楚烯始终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个沉默的影子。只有当白玖茶杯空了,他才会悄无声息地添上热茶;只有当阳光太刺眼时,他才会不着痕迹地调整屏风角度。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白玖莫名烦躁。
"半妖,"他故意在众人面前提高声音,"你身上的味道熏到本族长了,退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江楚烯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依然平静:"遵命,族长。"他躬身退到殿外,背影挺拔得像棵青松。
白玖胸口突然一阵刺痛,印记烫得他几乎坐不稳。奇怪,他明明如愿羞辱了江楚烯,为什么一点都不痛快?
"族长英明。"一位长老谄媚地说,"半妖确实不配侍奉在侧。"
"是啊是啊,"另一位附和,"听说那半妖还痴心妄想,私下收集族长用过的茶杯手帕,真是恶心..."
白玖手中的玉杯突然炸裂,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
"族长!"众人惊呼。
"无碍。"白玖冷着脸站起身,"今日到此为止。"
他大步走出殿外,在回廊拐角处看到了靠墙而立的江楚烯。红发侍卫见他出来,立刻单膝跪地:"族长有何吩咐?"
白玖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突然很想知道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抬头。"
江楚烯顺从地仰起脸。灰眸平静如水,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你的手..."他轻声说。
白玖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江楚烯已经取出干净的手帕,却不敢贸然动作,只是双手捧着递上。
"脏了。"白玖故意说,"用你的衣服擦。"
江楚烯毫不犹豫地扯开领口,用内衫最干净的部位轻轻包裹住白玖的手指。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白玖突然想起幻境之外,这个半妖也是这样,无论他怎么恶语相向,都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不放。
"为什么?"白玖突然问。
江楚烯动作一顿:"族长指什么?"
"为什么..."白玖喉咙发紧,"为什么明明我那样对你,你还..."
江楚烯笑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因为是你啊,阿玖。"
这一声"阿玖"叫得白玖心头一颤。在幻境之外,他总因为这个称呼发火,可现在...
"放肆!"他猛地抽回手,"谁准你这么叫!"
江楚烯立刻低头:"属下知错。"
白玖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不对,这不对。幻境里的江楚烯太顺从了,根本不是那个会跟他顶嘴、会死皮赖脸缠着他的半妖。
"滚。"他转身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接下来的日子,白玖刻意避开江楚烯。但无论他走到哪里,总能感觉到那道沉默的视线。有时是一杯恰到好处递来的茶,有时是暗中为他挡下的刺客,有时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江楚烯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直到那个雨夜。
白玖在书房处理公文,突然听到窗外有异响。推开窗,他看到江楚烯跪在雨中,十几位长老围着他,为首的正在厉声呵斥。
"...区区半妖,也敢觊觎族长?"
"我没有。"江楚烯声音很轻,却坚定,"我只是...想保护他。"
"保护?"长老冷笑,"你配吗?族长乃九尾天狐后裔,需要你个杂种保护?"
白玖的手紧紧攥住窗框。这些老东西,当着他的面一个个卑躬屈膝,背地里却...
"按族规,半妖冒犯族长,当废去修为,逐出狐族!"另一位长老高声道。
江楚烯挺直腰板:"我甘愿受罚,但请允许我继续守护族长。"
"痴心妄想!"
白玖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走入雨中。所有人立刻跪倒在地,只有江楚烯还直挺挺地跪着,灰眸惊讶地望着他。
"族长,这半妖..."
"闭嘴。"白玖冷声打断长老的话,"本族长的人,轮不到你们处置。"
江楚烯瞳孔骤缩。白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顺着白发滴落。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幻境里的荣耀与权力让他如此空虚——因为没有那个会跟他顶嘴、会惹他生气、却又真心实意护着他的半妖在身边,再高的地位也毫无意义。
"江楚烯。"他伸出手,"起来。"
全场哗然。长老们不敢置信地抬头,江楚烯则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族长三思啊!"一位长老扑上来抱住白玖的腿,"与半妖接触会玷污您的血脉!"
白玖一脚踢开他:"滚。"
他弯腰亲自去扶江楚烯,却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傲"之印记烫得像要烧穿心脏。白玖咬牙忍住,硬是把江楚烯拉了起来。
"阿玖..."江楚烯声音发抖,"你的手..."
白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幻境开始崩塌了。
"看来...我要醒了。"他莫名有些遗憾,"这个幻境...其实还不错。"
至少在这里,他能光明正大地让江楚烯站在身边,而不必担心族人的眼光。
江楚烯突然紧紧抱住他:"阿玖,记住,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找到你。"
雨声远去,世界再次陷入雪白。白玖最后看到的,是江楚烯那双含笑的灰眸。
"白玖!白玖!"
熟悉的聒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白玖睁开眼,看到江楚烯那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灰眸中满是担忧。
"半妖...离我远点..."他虚弱地说,却没什么威慑力。
江楚烯立刻退开,却又忍不住凑回来:"你昏迷了三天!差点吓死我!"
白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狐仙庙。柏闻正在给他把脉,白锦红着眼圈守在旁边,其他人也都关切地望着他。
"三天?"白玖皱眉,摸了摸胸口。"傲"之印记已经黯淡,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是啊,你一直不醒,某个半妖都快把庙里的地砖磨穿了。"季少一摇着扇子调侃。
江楚烯耳根发红:"我没有!"
白玖看着他们斗嘴,突然想起幻境中季少一那副恭敬的样子,不禁莞尔。现实中这些不靠谱的家伙,比幻境里那些毕恭毕敬的假货可爱多了。
"笑...笑了?"江楚烯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阿玖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白玖立刻板起脸:"再叫阿玖就割了你的舌头。"
江楚烯却咧嘴笑了:"这才对嘛,凶巴巴的阿玖才是真的阿玖。"
白玖想踹他,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江楚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小心点。"半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刚醒,别乱动。"
白玖别扭地别过脸,却没推开他的手。这一幕落在柏闻眼里,金狐族长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所以,你梦到什么了?"许向宁好奇地问,"'傲'之印记会展现人内心最骄傲的部分吧?"
白玖冷笑:"关你屁事。"
"肯定是梦见自己当上狐族族长了。"夏予扬插嘴,"然后让所有人都跪着跟你说话!"
白玖蓝眸一颤,不自觉地看向江楚烯。半妖正专注地给他倒水,侧脸在烛光下格外坚毅。幻境中那个雨中下跪的身影与现实重叠,让白玖胸口发闷。
"白玖,"柏闻突然严肃地问,"在幻境里,你是怎么挣脱诱惑的?"
白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选择了不该选的人。"
江楚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白玖假装没看见,却在对方慌乱擦拭时,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角。
庙外,血月当空。每个人的印记都在发烫,除了已经通过考验的五人。下一个会是谁?没人知道。但白玖看着身边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半妖,突然觉得,无论面对什么诱惑,只要记得抓住真正重要的东西,就没什么好怕的。
"喂,半妖。"他低声说,"下次...别跪着。"
江楚烯愣住,随即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糖果的小孩:"遵命,白玖大人~"
白玖踹了他一脚,力道却轻得像是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