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夏】积雪笺,黄梁刃(一)

月黑风高,杀人夜。

当然,对乔殊而言,这只是个寻常的、被聒噪虫鸣搅得不得安宁的、令人不快的夜晚。他刚从一桩谈不上愉快、但酬金尚可的委托中脱身,玄色夜行衣上浸染的淡淡血腥气尚未散尽,混着夜露的微凉,黏腻地贴附在皮肤上。

他厌恶这种气味。

更厌恶这扰人清静的连绵蝉鸣。

城西,他的私人小院僻静得一塌糊涂,左邻右舍皆是无人的空宅,平日里鬼都懒得上门。这也正是他选择此地的原因——清静,省事,杀人越货……咳,休养生息,两不相误。

是以,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被他腹诽过无数次该上油却总忘记的木门时,门槛外一团明显不属于此地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让他瞬间眯起了那双冰封般的蓝瞳。

握在手中的淬雪短刃无声滑出半寸,映着惨淡的月色,流出一线寒芒。

血腥味。新鲜,浓烈,扑面而来。

是个麻烦。还是个半死不活的麻烦。

那团阴影是个人,蜷缩着,脸朝下埋在尘土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一身昂贵的云锦衣料被利器割得支离破碎,深一块浅一块地泞着暗沉的血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样。借着月光,能瞥见他一头散乱的红发,脏污不堪,却依旧刺眼。

乔殊的视线在那头红发上停留了半息,随即冷漠地移开。

啧。

他这僻静窝点,何时成了垃圾倾倒处?还是这种最高规格的“活体垃圾”。

刺客守则第一条:少管闲事,长命百岁。

尤其是来历不明、仇家显然很要命的闲事。

他面无表情地抬脚,打算将这碍事的“东西”踹到一边,关门,点上安神香,最好一觉睡到明日晌午,把今晚这身血腥气和门外的不速之客统统忘干净。

就在他的靴尖即将触碰到那人肋下的瞬间,地上的人似乎因这细微的空气流动被惊动,极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破碎的呓语。

“……小……小乔哥……”

声音气若游丝,混着血沫的哽咽,几乎听不真切。

“……快……跑……”

乔殊的身形骤然僵住。

那声调,那模糊的称谓……像一道生锈却锋利的钩子,毫无预兆地刺穿时光厚重的壁垒,将某个被尘土深深掩埋的角落猛地掀开!

……小乔哥?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幼稚,黏糊,又……该死的熟悉。

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先于理智,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粗暴地蹲下身,伸手拂开那人糊了满脸的血污和乱发,露出的半张侧脸苍白如纸,却依旧能看出凌厉优美的轮廓。

以及,那即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乔殊的手指沾上了温热的黏腻,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冰蓝的瞳孔深处,某种冻结了十年的东西,正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碎裂声。

是他?

怎么会是他?!

那个皇宫深处,总偷溜出来,顶着张傻乎乎笑脸,用黏糊糊的糖糕和叽叽喳喳的废话,硬生生挤进他阴冷灰暗世界的……小皇子?

那个在他被当作药人折磨得奄奄一息、丢在乱葬岗等死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固执地背起他,用那细瘦的小身板,一步一步把他拖出尸山血海,哑着嗓子一遍遍说“小乔哥你别睡”的……小傻子?

夏予扬。

那个十年前宫闱惊天巨变后,便杳无音信,据说早已死在某个无人角落的小皇子。

他竟然……没死?

而且还以这种血葫芦般的姿态,精准地、狼狈地、又一次砸在了他的门口?

乔殊的指尖按上夏予扬颈侧微弱的搏动,那跳动轻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绝。他眉心拧得更紧,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慌乱”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盯着那张失去意识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咒骂。

“……麻烦精。”

声音依旧冷硬,却泄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紧绷。

下一刻,他收起短刃,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地上瘫软的人打横抱起——触手之处,一片湿凉,不知是夜露还是尚未凝固的血。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臂上,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快步走进院子,反脚踹上门,抱着怀里这烫手山芋,径直走向唯一还算整洁的卧房。

将人小心翼翼(或许用“尽量不造成二次伤害”来形容更贴切)地放在自己那张算得上干净的床铺上时,乔殊看着瞬间被血污和尘泥浸染的床单,额角青筋跳了跳。

……洁癖犯了。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打水,翻找金疮药和干净布帛,动作快得带风。他扯开夏予扬破碎的衣物,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乔殊的蓝眸瞬间沉了下去,寒意凛冽。

谁下的手?竟如此狠毒。

他用清水小心擦洗伤口周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生疏。他更擅长制造伤口,而非处理它们。尤其是处理这样一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躯体。

昏迷中的夏予扬因疼痛无意识地呻吟,身体细微地颤抖。

“闭嘴。”乔殊冷声呵斥,语气恶劣,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指尖那一点不听话的轻颤,“再出声就把你丢出去。”

大约是威胁起了作用,或许是实在没了力气,夏予扬真的安静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紧锁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清洗,上药,包扎。乔殊做得磕磕绊绊,满头薄汗,比自己执行最棘手的任务还要耗费心神。好不容易将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他几乎是脱力地坐在床沿,盯着夏予扬被擦干净后依旧苍白如纸的脸,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为什么救他?

就因为那点可笑的、早该被遗忘的陈年旧事?

还是因为那声该死的、让他心烦意乱的“小乔哥”?

乔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留一个被追杀的大麻烦在身边,简直是嫌命长。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回了他的思绪。

床上的人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嘴唇翕张,发出极轻的梦呓。

“……冷……”

乔殊蹙眉。失血过多,自然会冷。他盯着看了片刻,认命般站起身,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略显陈旧的薄被,动作算不上温柔地盖在夏予扬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抱臂靠在墙边,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明明灭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久久地凝视着床上昏睡的人。

这一夜,乔殊破天荒地没有入睡。

他在黑暗中守着,听着身边人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模糊的灰白。

天光大亮时,夏予扬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中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警惕先于一切猛地攫住他!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满身的伤,痛得他眼前一黑,重重跌了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陌生的房间,简陋却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苦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像是雪松又混合了某种兵刃寒气的味道。

他还没死?被救了?

谁?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紫罗兰色的眼眸因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费力地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窗边那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小泥炉上咕嘟冒泡的药罐子,侧影清瘦挺拔,一身简单的墨色常服,衬得肤色冷白。黑色的发丝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化不开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只是一个背影。

夏予扬的瞳孔却骤然缩紧,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背影……

即便过去十年,即便只看过无数次他转身离去、越走越远的背影……他也绝不会认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的伤都在嗡嗡作痛。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尖锐的痛楚,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得他自己都皱眉。

“……小……乔……哥?”

窗边的身影猛地一顿。

乔殊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一双是惊疑不定、氤氲着水汽的紫瞳。

一双是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汹涌的蓝眸。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息。

夏予扬眼睁睁看着那双十年未见的、漂亮得不像话却总是结着冰的蓝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扫描了一遍,然后,那张线条优美的薄唇吐出两个字,声音冷淡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醒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予扬却像是被这两个字骤然注入了生机。所有的警惕、恐惧、疼痛仿佛瞬间被抽空,巨大的安全感没顶而来,几乎让他鼻子发酸。他挣扎着,试图再次坐起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法掩饰的雀跃和依赖:“小乔哥!真的是你!你救了我?!”

动作太大,再次扯到伤口,他痛得“嘶”了一声,却依旧不管不顾,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乔殊,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乔殊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却依旧恶劣得像是在打发上门讨债的:“没死成,算你命大。”

他转身,将药罐里乌漆嘛黑的汤汁倒进碗里,浓郁苦涩的味道瞬间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他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夏予扬,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明晃晃的“麻烦”二字。

“喝了。”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夏予扬却像是没听到他话里的冷硬,也没看那碗一看就苦得能要人命的东西。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乔殊脸上,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晕乎乎的兴奋,以及十年都未曾改变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依赖。

他忽然弯起苍白的嘴唇,笑了起来,尽管因为疼痛,那笑容显得有些虚弱和扭曲,却依旧灿烂得晃眼。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拽住了乔殊垂在身侧的一片衣角,轻轻晃了晃。

“小乔哥……”他仰着脸,紫眸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难以置信的惊喜,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掷地有声地砸出一句:

“你特意把我捡回来……”

“是不是暗恋我啊?”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小泥炉里残余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乔殊端着药碗的手,指节瞬间绷紧,微微泛白。

他缓缓垂下眼睫,冰蓝色的瞳孔凝视着床上那个不知死活、笑得一脸灿烂还拽着他衣角的家伙,俊美却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森然寒意的弧度。

“是暗算你。”

声音平稳,字句清晰,像冰锥子一样砸下来。

“再胡说。”

他微微俯身,将那张没什么血色的俊脸凑近夏予扬,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他盯着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紫眸,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补充:

“我就下毒。”

威胁意味十足,配上他那张冷脸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足以让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瞬间闭嘴,噤若寒蝉。

然而,夏予扬显然不属于“脑子正常”的范畴。

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他眼睛里的光“噌”地一下更亮了,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剧烈的情绪起伏引得他喉咙一阵腥甜发痒,控制不住地侧头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沫。

乔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紧了一瞬。

夏予扬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苦,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着气,用手背胡乱抹去唇角的血迹,抬起脸,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更加得意洋洋,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他拽着乔殊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和欢快:

“咳……你看!你都舍不得我死!”

“还嘴硬!”

乔殊:“……”

他看着眼前这张笑得没心没肺、却因染血而显得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漂亮脸蛋,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十年未变的紫眸,第一次,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难以遏制的——

把手里这碗滚烫的苦药,连同药罐子一起,扣到对方脑袋上的冲动。

这麻烦精。

果然还是死了清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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