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宦海折兰香(一)
初夏的微风穿过青石小径,拂过国子监书斋半开的窗棂,轻轻翻动着书页。林致坐在窗边,灰蓝色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正低头专注地临摹字帖,纤长的手指稳握毛笔,一笔一划皆如行云流水。
“子尧,你看这一捺,起笔要轻,收笔要重,中间需有起伏。”林致侧头对身旁的青年温声道,灰瞳里盛着盈盈笑意。
顾子尧端坐在他右侧,深棕色的发丝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从林致脸上掠过,又迅速回到自己面前的宣纸上,紧抿的唇线纹丝不动。
若不是那悄悄泛红的耳尖,任谁也看不出这位冷面官二代此刻内心的波澜。
“我示范给你看。”林致自然地倾身过来,一只手轻按在顾子尧的纸面上,另一只手覆上他执笔的手。
顾子尧整个人僵住了。
林致的手温暖而干燥,指尖带着淡淡的墨香。他的呼吸轻轻扫过顾子尧的颈侧,声音依旧温和:“手腕放松,用手臂带动......”
顾子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心跳如擂鼓。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动静就会惊走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这样明白了吗?”林致示范完毕,松开手坐回原位,全然未觉身旁人的异样。
顾子尧沉默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个低沉的“嗯”字。他垂下棕色的眼眸,掩饰其中翻涌的情绪,暗自希望刚才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
林致早已习惯了他的寡言,笑着摇摇头:“子尧啊子尧,整日这般沉默,将来做了官可如何是好?”语气中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与无奈。
事实上,林致一直将这位小他一岁的同窗当作弟弟照顾。顾子尧虽出身显赫,父亲是当朝二品大员,却毫无纨绔之气,只是性情过于冷峻,不擅与人交往。作为同窗兼舍友,林致自觉有责任多关照他些。
“无妨。”顾子尧简短地回答,目光仍停留在纸上,仿佛那字帖有什么特别吸引人之处。
林致正要再说什么,书斋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学子围在一起,中间是李侍郎家的公子李明远,正举着一幅画大声炫耀。
“这可是吴道子真迹!家父花了千金才购得!”李明远得意洋洋地展示着画作,引来一片惊叹。
林致也被吸引,起身走过去观看。顾子尧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跟上。
画作确实精美,描绘的是仙人骑鹤图,笔法飘逸,色彩绚丽。众人啧啧称奇,李明远更是得意,手臂一挥——
“小心!”林致惊呼。
话音未落,李明远的手肘已经撞到了旁边的砚台。浓黑的墨汁飞溅而出,直直泼向那幅珍贵的画作!
所有人都惊呆了,李明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如闪电般挡在画前。墨汁尽数泼在了顾子尧深蓝色的学袍上,染开大片污迹。
死一般的寂静。
顾子尧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又抬眼冷冷地瞥向李明远。后者吓得连连后退:“顾、顾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无碍。”顾子尧淡淡道,仿佛被毁的不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衣裳。
林致急忙上前:“子尧,快脱下来,墨迹未干或许还能洗掉。”他边说边帮顾子尧解开衣带,动作自然流畅。
顾子尧僵立原地,任由林致帮他脱去外袍,耳尖又一次悄悄泛红。
周围学子们面面相觑,谁不知道顾子尧素有洁癖,今日竟为救一幅画不惜弄脏自己,实在出乎意料。
只有顾子尧自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吴道子真迹。只是方才瞥见林致站在画旁,脸上洋溢着对那幅画的欣赏之情,他不假思索就冲了上去。
若让墨汁泼脏了画,林致会失望的吧。他这样想着。
“幸好子尧动作快,否则这珍品就毁了。”林致仔细检查画作,确认完好无损后松了口气,转头对顾子尧笑道,“不过你这袍子可就遭殃了。”
顾子尧只是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放学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国子监舍馆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致抱着顾子尧的脏衣服,坚持要帮他清洗干净。
“我房里有特制的皂角,去墨迹最有效。”林致温声道,“你为我挡了那一下,我总该做点什么报答。”
顾子尧脚步微顿。原来林致以为他是为了救画才挺身而出。
也好。他心想。总比被看穿心思强。
“不必。”他嘴上仍是这样说着,心里却暗暗期待能与林致多相处片刻。
“必须的。”林致坚持,“你先回房换身干净衣裳,一会儿我来取袍子。”
顾子尧不再反对,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回到舍馆,顾子尧迅速换好衣服,将弄脏的学袍整齐叠好。他犹豫片刻,从枕下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袍子上方——这是宫里特制的去污膏,效果极佳,他却从没告诉过别人。
敲门声适时响起。顾子尧深吸一口气,板着脸打开房门。
林致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包皂角粉,笑容温和:“我来取袍子。”
顾子尧默默将衣服递过去,故意不提醒那小瓷瓶的存在。
果然,林致立即注意到了:“这是什么?”他拿起瓷瓶,好奇地打量。
“去污膏。”顾子尧言简意赅。
林致打开瓶盖闻了闻,惊喜道:“这香气...是宫里的东西吧?子尧你既有这个,为何不早说?”
顾子尧移开视线:“忘了。”
事实上,他昨晚还特地用这膏药洗掉了练武时沾上的草渍。
林致不疑有他,笑道:“那正好,我用这个帮你洗,定能恢复如新。”他顿了顿,又关切地问:“对了,墨汁没溅到里衣吧?”
顾子尧摇头。
“那就好。”林致松了口气,“那你先休息,我洗好了送来。”
望着林致离去的背影,顾子尧久久没有关门。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轻轻掩上门,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当晚,顾子尧坐在房内看书,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约莫一个时辰后,轻轻的敲门声终于响起。
他立即起身开门,只见林致站在门外,手中捧着洗干净的学袍,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看,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了吧?”
顾子尧接过衣袍,果然洁净如新,还带着淡淡的清香。他低声说:“谢谢。”
“该我谢你才是。”林致笑道,“救了那幅画,也免了李明远一场灾祸。若是真毁了,他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顾子尧不置可否。他根本不在乎李明远会不会断腿。
“明日休沐,我要去城南书肆,你可要同往?”林致邀请道,“听说新进了一批孤本。”
顾子尧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好,辰时出发。”林致笑容更深,“早些休息,子尧。”
望着林致离开的背影,顾子尧轻轻抚过手中洁净的衣袍,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许久,他才小心地将衣袍叠好收起,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月色皎洁,正如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