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宦海折兰香（二）
翌日清晨，顾子尧比平日醒得更早。天光微亮，他已穿戴整齐，坐在房中擦拭佩剑，目光却不时瞥向门扉。
辰时将至，他终于听到期待已久的脚步声。敲门声轻响三下，林致温润的嗓音随之传来：“子尧，可准备好了？”
顾子尧迅速收剑入鞘，板着脸打开房门。林致站在晨光中，灰蓝色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着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身姿挺拔。
“可用过早饭了？”林致含笑问道，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我带了桂花糕，是厨娘今早新做的。”
顾子尧摇摇头，侧身让林致进屋。他其实早已用过简单的早膳，却不愿说破。
林致自然地走进房间，将食盒放在桌上：“那正好，我们一起吃些再出发。”他打开盒盖，桂花香甜顿时弥漫开来。
顾子尧沉默地坐下，接过林致递来的糕点。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却品不出滋味，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人身上。
林致边吃边道：“城南那家书肆我常去，老板很是风趣，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藏书。上月我还在那儿淘到一本前朝医典，里面记载的方子颇为精妙......”
顾子尧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致开合的唇上，一时走了神。
“子尧？”林致疑惑地唤他，“可是糕点不合口味？”
顾子尧猛地回神，迅速摇头，三口并作两口将糕点咽下，险些噎着。
林致轻笑出声，递过一杯茶水：“慢些吃，不着急。”语气中的宠溺让顾子尧耳根发热。
一刻钟后，两人并肩走出国子监。晨市正热闹，街道两旁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顾子尧下意识地走在靠外一侧，为林致挡开往来人流。
林致似乎早已习惯他这种默默的守护，温声道：“前面有家笔墨铺子，我的宣纸快用完了，顺路买些可好？”
顾子尧点头，随着林致走进店铺。掌柜显然与林致相熟，热络地迎上来：“林公子来啦！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澄心堂纸，特地给您留着呢。”
林致欣喜地查看纸张，与掌柜讨论起纸质来。顾子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柜台，忽然被一方青玉镇纸吸引。那玉质温润，雕成竹节形状，雅致非常。
他想象着这镇纸摆在林致书案上的样子，一定很相配。
“子尧觉得这纸如何？”林致转头问他，手中捧着样品。
顾子尧勉强将目光从镇纸上移开，看了看纸张：“甚好。”
林致笑着对掌柜道：“那就劳您包两份吧。”又对顾子尧解释：“送你一份，你练字时可用得上。”
顾子尧唇角微不可见地扬起，轻轻“嗯”了一声。趁林致付账时，他迅速指向那方青玉镇纸，对掌柜比了个手势。掌柜会意，悄悄将镇纸包好递给他。
走出店铺，林致好奇地看了眼顾子尧手中的小包：“子尧买了什么？”
“随手之物。”顾子尧面不改色地将纸包收进袖中。林致也不多问，继续引路向书肆走去。
城南书肆位于一条僻静小巷中，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书架高耸至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香的特殊气味。
“林公子来啦！”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接着转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满面红光，“巧了巧了，昨日刚收来一批前朝孤本，就想着您一定感兴趣！”
林致眼前一亮：“果真？快让我瞧瞧！”
老板殷勤地引他们到里间，桌上果然摆着几本古旧书籍。林致立即沉浸其中，小心翼翼地翻阅起来，不时发出惊叹。
顾子尧对书籍兴趣不大，却乐于见林致这般开心。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林致的一举一动。
“子尧你看，”林致忽然抬头，兴奋地指着一行字，“这是失传已久的《青囊补遗》！医家至宝啊！”
顾子尧凑近细看，只见书页泛黄，字迹却仍清晰。他不通医理，却认真点头：“难得。”
林致如获至宝，继续埋头研读。顾子尧悄悄对老板做了个手势，指指那本书，又比了个“全部包起来”的手势。
老板会意，笑眯眯地点头，压低声音：“公子放心，一定给您留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走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带倨傲的年轻人。
“掌柜的，有什么新到的珍本，都给小爷拿出来瞧瞧！”那人高声叫道，目光扫过里间，忽然停在林致身上，“哟，这不是国子监的林书生吗？怎么，也来淘书？”
林致抬起头，礼貌性地点头：“张公子。”
顾子尧眉头微皱，认出这是兵部尚书之子张琮，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就爱找林致麻烦。
张琮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瞥了眼林致手中的书：“《青囊补遗》？你看得懂吗？一个穷书生，买得起吗？”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顾子尧迅如闪电般挡在林致身前，冷冷地盯着张琮。他比张琮高出半个头，气势慑人，顿时让对方面露怯色。
“顾、顾子尧？”张琮显然认得这位官阶比他父亲还高的顾大人之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你、你怎么在这儿？”
顾子尧根本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张琮被他看得发毛，讪讪地收回手：“罢了罢了，小爷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说着灰溜溜地带着跟班走了。
林致松了口气，轻拉顾子尧的衣袖：“多谢子尧。”
顾子尧转身，眼神已恢复平静：“无妨。”
经此一闹，林致也无心久留，匆匆选了几本书。结账时，老板却笑道：“林公子的书，这位顾公子已经付过了。”
林致惊讶地看向顾子尧：“这怎么行？这些书很贵的...”
顾子尧只是摇头：“聊表谢意。”
“谢我什么？”林致不解。
谢你愿与我同行。顾子尧心想，嘴上却道：“平日请教书法。”
林致还要推辞，顾子尧已经提起包好的书籍，率先向外走去。老板趁机塞给林致一个小包，眨眨眼：“这是顾公子特地为您买的镇纸。”
回程路上，林致捧着那方青玉竹节镇纸，心中暖融融的：“子尧，谢谢你。但这太破费了，日后不必如此。”
顾子尧注视着他：“值得。”
林致无奈一笑：“那这样，明日我下厨做几样小菜答谢你。听说厨娘新得了些鲜笋，正好做你爱吃的油焖春笋。”
顾子尧眼睛微亮，轻轻点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深棕色发间跳跃。林致忽然发现，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弟弟”，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能够守护他人的可靠男子。
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在青石路上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顾子尧刻意放慢脚步，只愿这同行之路，再长一些才好。
而林致摩挲着手中温润的镇纸，心想：得去寻块好墨，回赠子尧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