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宦海折兰香（三）
秋意渐浓，国子监内的银杏叶染上金黄，随风簌簌落下。距明年春闱只剩不到半年，书院里的气氛日渐凝重。
这日午后，林致抱着几卷书匆匆走向自习斋，却在廊下被顾子尧拦住了去路。
“子尧？”林致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人。顾子尧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桂花糕。”顾子尧简短地说道，将食盒递过来，“厨娘新做的。”
林致接过食盒，闻到熟悉的甜香，不禁莞尔：“多谢你总是惦记着我。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压低声音，“祭酒大人特许我使用东斋藏书阁的钥匙，那里有许多科考秘籍和前辈们的应试文章。”
顾子尧眼睛微亮。东斋藏书阁是国子监最为珍贵的藏书之地，平日只对博士和优秀生徒开放。
“一起去？”林致晃了手中的钥匙，灰瞳中闪着邀请的光。
顾子尧毫不犹豫地点头。
东斋藏书阁位于书院最深处的幽静院落。推开沉重的木门，陈年墨香扑面而来。阁内书架林立，直通穹顶，需要攀爬木梯才能取到高处的典籍。
“据说这里藏有前朝状元的手稿，”林致兴奋地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若是能找到，对我们的备考大有裨益。”
两人在阁内细细搜寻。顾子尧身高优势明显，不必借助梯子便能取到高处的书卷。林致则在下方接应，不时轻声指点。
“子尧，左边那卷青色封面的，对，就是它！”林致忽然激动起来。
顾子尧小心地取下书卷递下。那是一本已经泛黄的《策论精要》，扉页上有前任国子监祭酒的批注。
“太珍贵了！”林致如获至宝，小心地翻阅着，“祭酒大人的批注一针见血，直指科考要点。”
顾子尧静静看着林致发光的侧脸，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相伴读书，便是极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清晨，当其他学子还在睡梦中，他们已在自习斋点灯苦读；夜深人静时，藏书阁里常见他们挑灯夜战的身影。
林致擅长经义策论，顾子尧则精于兵法算学。他们自然而然地互补长短：林致耐心为顾子尧讲解经文精要，顾子尧则帮林致演算复杂的数理题目。
这日，林致正为一道《周易》题苦恼：“'亢龙有悔'这一爻，我总觉得理解不够透彻......”
顾子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取来纸笔，画下一个精巧的卦象图：“家父曾请易学大师讲解过。”他难得地说了一长串话，将记忆中的讲解娓娓道来。
林致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原来如此！子尧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感激地拍拍顾子尧的肩膀，后者微微一僵，耳尖又悄悄红了。
备考的日子并不总是平静。这年冬天格外寒冷，自习斋的炭火总是不够暖。顾子尧注意到林致手指时常冻得发红，写字时微微颤抖。
次日，一个精致的铜手炉出现在林致的书案上，炉内炭火正旺。林致疑惑地四下张望，只见顾子尧坐在不远处，正专注地临帖，仿佛与此事毫无关系。
林致心下了然，暖意自指尖蔓延至心间。
年关将近，备考压力与日俱增。这夜，林致在藏书阁整理笔记至深夜，不知不觉伏案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顾子尧的貂裘大衣，而顾子尧只着单衣坐在对面，正就着昏黄的灯光为他校对文章。
“子尧！”林致急忙起身，“你怎么不叫醒我？这般寒冷，万一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顾子尧抬头，棕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无妨。你的文章写得极好，只几处需要斟酌。”
林致接过稿纸，见上面密密麻麻却是工整的批注，连标点错误都细心修正了。最令他感动的是，顾子尧还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必中”二字。
“子尧......”林致一时语塞，心中暖流涌动。他这才注意到顾子尧眼下的淡青，显然已熬夜多时。
“明日休沐一日吧，”林致忽然道，“我请你吃酒去。”
顾子尧惊讶地抬眼。林致素来节制，鲜少提议饮酒。
“备考重要，但也不能总是绷着，”林致笑道，“我知道城南有家小馆，酒菜都不错，尤其笋干烧肉是一绝。”
顾子尧看着林致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
次日傍晚，两人换了常服，悄悄溜出国子监。城南小馆果然如林致所说，虽不起眼却干净雅致。老板显然认得林致，热络地引他们到雅间。
几杯温酒下肚，林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子尧，你可想过中举之后要做什么？”
顾子尧沉思片刻：“遵循家训，为国效力。”
“我想请求外放，”林致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到地方上去，为百姓做点实事。朝堂纷争...不太适合我。”
顾子尧注视着他：“无论何处，必有一番作为。”
林致转头看他，眼中闪着感动：“谢谢你总是这般信我。说起来，若是我们都能高中，说不定能同朝为官呢。”
“但愿。”顾子尧举杯，眼中情绪深藏。他其实早已决定，无论林致去哪里，他都会想办法同行。
酒过三巡，林致已微醺，说话更加直率：“子尧，你可知我最初觉得你难以接近？总是冷着一张脸，不同人言语......”
顾子尧手指微微收紧。
“但现在我知道了，”林致笑着为他斟酒，“你是面冷心热，最是可靠。能与你为友，是我林致之幸。”
顾子尧举杯的手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为友。
但看着林致真诚的笑容，他只是轻轻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回程时，林致醉意朦胧，脚步虚浮。顾子尧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夜风微凉，吹起林致灰蓝色的发丝，扫过顾子尧的颈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月光为他们引路。
“子尧，”林致忽然轻声说，“若是我们都能高中，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顾子尧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秘密？”
林致却只是笑而不答，靠在他肩上几乎睡去。
那一刻，顾子尧忽然希望赴考之路再长一些，长到足以让他永远守护在这个人身旁。
而装睡的林致，感受着身旁人稳健的心跳，悄悄睁眼看了看顾子尧坚毅的侧脸，又赶忙闭上。
有些心意，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