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双生砚(三)

晨钟破晓,书斋内肃静无声。

许向安端坐案前,仔细研磨墨锭,余光却不时瞟向斜后方的位置——许向宁还没到。

这不像他。许向宁虽爱玩闹,但从不误正事,尤其是考试。许向安蹙眉,想起昨夜二人偷溜出去,莫非...

“夫子来了!”门边学子低语,满室顿时鸦雀无声。

赵夫子踱步而入,花白胡须微微颤动,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今日考《礼记》,辰时开考,午时收卷。若有舞弊者——”他顿了顿,戒尺在掌心敲出清脆声响,“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学子们噤若寒蝉。许向安却心不在焉,频频回头——许向宁的座位依然空着。

就在夫子展开考卷的刹那,一道身影旋风般冲进门来。

“弟子来迟!”许向宁气息微乱,发丝沾着晨露,碧眸却亮得惊人。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更衬得肤白如玉。

夫子冷哼一声:“为何迟到?”

许向宁躬身行礼,面不改色:“回夫子,晨起温书入神,不觉时辰已晚。”

许向安暗自挑眉——这人说谎都不带眨眼的,明明昨夜还信誓旦旦说“策论随便写写”。

“入座。”夫子显然不信,却也没多追究,“若考不好,再加罚十遍。”

许向宁从容入座,经过兄长案前时,指尖快速掠过许向安的手背,留下一点微痒。

考卷分发下来,满室只闻纸笔沙沙。许向安收敛心神,专注答题。题目不难,多是经义解读,他下笔如有神,很快写完大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许向安正思索最后一道策论,忽觉有东西轻轻砸中自己的脚踝。他低头一看,是个小纸团。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许向安不动声色地用脚踩住纸团,继续答卷。

不一会儿,又一个小纸团滚到案边。这次许向安迅速瞥了一眼——纸上画着个小人儿,哭唧唧地举着“求救”牌子。

许向安强忍笑意,摇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自己写。”

许向宁在后方做出心痛欲绝的表情,碧眸眨巴着,活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这番小动作没逃过夫子的法眼。戒尺重重敲在许向宁案上:“专心答题!”

许向宁立即正襟危坐,一副乖学生模样。待夫子转身,却又对兄长挤眉弄眼。

许向安无奈,加快速度答完题,检查一遍后,将试卷稍稍往右侧挪了挪——这个角度,许向宁刚好能瞥见策论部分。

果然,后方传来轻微的舒气声。许向安唇角微扬,很快又压下——惯坏这小子了。

午时收卷的钟声敲响,学子们如释重负。许向宁第一个蹦起来,蹿到兄长身边:“向安答得如何?”

“尚可。”许向安整理笔墨,瞥他一眼,“你呢?不是说要‘随便写写’?”

许向宁笑嘻嘻地凑近:“本来是的,但想到若考得太差,就不能和向安一同去国子监了。”他声音压低,“况且...向安不是帮我了吗?”

“谁帮你了!”许向安耳根发热,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自己看来的,与我何干。”

“是是是,”许向宁从善如流,“向安最公正无私了。”手却悄悄在案下勾住兄长的指尖。

二人正低声说话,夫子忽然扬声:“向安、向宁,过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紧——莫非昨夜溜出去被发现了?

忐忑不安地走到讲席前,夫子却露出罕见的笑意:“方才粗略阅卷,你二人策论各有千秋。向安严谨缜密,向宁机变创新。”他取出两份试卷,“尤其是最后一道‘论礼与情’,向宁旁征博引,甚至提到‘情之所钟,虽礼不可废’,倒是新颖。”

许向安惊讶地看向弟弟——这论点大胆至极,近乎离经叛道。

许向宁却坦然道:“谢夫子夸奖。弟子以为,礼法为人而设,若悖逆人情,便失其本意。”

夫子捻须沉吟:“倒也有理。不过...”他话锋一转,“向安文中那句‘礼者,理也;情者,性也。理与性合,方为大道’,更为中正平和。”

许向宁立即接话:“兄长一向思虑周全,弟子不及。”

出了书斋,许向安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

“向安你胆子太小。”许向宁轻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东西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许向安解开系绳,倒出一枚小巧的玉牌,上刻“平安”二字,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昨日灯会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许向宁语气随意,耳根却微微发红。

“这太贵重了...”许向安犹豫道,“你哪来这么多银钱?”

许向宁眨眨眼:“前几日帮书坊抄书攒的。哥哥整日为我操心,就当是谢礼。”他不容拒绝地将玉牌塞回兄长手中,“要贴身戴着,保平安的。”

许向安握紧玉牌,心头暖融:“谢谢...”

“真要谢我?”许向宁眼中闪过狡黠,“那陪我去个地方。”

“又去哪?下午还有诗赋课...”

“很快就好!”许向宁拉起他就跑。

二人穿过书院后的杏树林,来到一处僻静角落。这里有几棵老杏树,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

许向宁变戏法似的从树后取出一个食盒:“庆祝考试结束!”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壶果酒。许向安惊讶:“你何时准备的?”

“今早起早了些。”许向宁斟了两杯酒,“向安辛苦了,犒劳一下。”

许向安失笑:“明明是你想玩。”却还是接过酒杯。

微风拂过,杏花如雪飘落。许向宁忽然正色:“向安,昨日灯会上,我许的愿是...”

“别说出来,”许向安打断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说出来,向安怎么知道?”许向宁凝视着他,“我许愿永远和向安在一起,不是作为兄弟,而是...”

“许向宁!”许向安慌忙环顾四周,“隔墙有耳!”

许向宁却笑了,伸手接住一瓣落花,别在兄长耳畔:“向安好看。”他忽然凑近,在许向安唇上轻啄一下,比昨夜那个短暂接触多了几分郑重:“我心悦你,与礼法无关,与旁人无关。”

许向安怔在原地,耳畔杏花幽香,唇间酒意微醺。他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眸,忽然轻笑:“傻子。”

他也斟满一杯酒,与许向宁的酒杯轻轻相碰:“我也是。”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对坐饮酒,许向宁说起将来:“等去了京城,赁一处小院,要有个杏树,花开时就这样对饮...”

许向安听着,不时补充几句,仿佛那未来触手可及。

酒至微醺,许向宁忽然起身:“差点忘了正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给你的诗。”

许向安展开,纸上墨迹犹新:

“杏林春昼永,并蒂倚东风。莫道花开早,双枝共霞红。”

诗旁还画了两个小人儿,依偎在杏花树下,分明是他二人的模样。

“胡闹。”许向安嘴上嗔怪,却小心地将诗卷收好,“被看见还了得?”

“看见便看见。”许向宁不以为然,枕着手臂躺倒在落花上,“我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许向安是我...”

许向安急忙捂住他的嘴,面红耳赤:“闭嘴!”

许向宁笑着拉他倒下,二人并卧花毯之上,看杏花纷飞如雪。

“向安,”许向宁轻声问,“若有一天,世人不容我们...”

“那便寻一处世外桃源,”许向安望着漫天飞花,“只有你我。”

许向宁翻身支颐,碧眸灼灼:“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午后钟声传来,惊破一庭花梦。许向安慌忙起身:“糟了!诗赋课要迟到了!”

许向宁懒洋洋地不愿起来:“就说我病了,向安要照顾我...”

“休想!”许向安拽他,“快起来!”

拉扯间,许向宁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腹部:“真疼...”

许向安顿时慌了:“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他俯身查看,却被弟弟一把搂住。

“骗你的!”许向宁大笑,在兄长反应过来前跳开,“哥哥真好骗!”

“许向宁!”许向安又气又笑,追着他跑出杏林。

阳光透过花枝,将两个追逐的身影染上金边。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笑闹声,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少年心事,如春日的杏花,开得悄无声息,却灿烂了整个年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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