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双生砚(二)

暮色四合,书院钟声悠远。

许向安正伏案整理笔记,忽觉窗棂轻响。抬头一看,许向宁正扒在窗口,月光在他淡黄色发丝上流淌,碧色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向安,”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招手,“快出来。”

许向安蹙眉:“又胡闹什么?明日还要考《礼记》...”

话未说完,许向宁已经从窗口翻进来,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整日读书人都要傻了,今晚城中有灯会,再不去就散啦!”

“灯会?”许向安一怔,“书院戌时闭门,如何出得去?”

许向宁得意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我‘借’了守门张叔的钥匙,子时前回来便可。”

“你!”许向安瞪大眼睛,“偷钥匙?若是被发现——”

“所以更要快去快回呀。”许向宁眨眨眼,已经将一件披风罩在兄长身上,“向安穿这青色最好看,像是月下竹影。”

许向安还想说什么,却被弟弟眼中的期待打动。这些日子苦读,确实许久未曾放松了。他叹了口气,嘴角却扬起无奈的笑意:“若是被夫子发现,你可要一人担下责罚。”

“自然自然,”许向宁连连点头,“所有罪过都是我逼你的。”说着手上利落地系好披风带子,趁机在兄长颊边偷香一口。

许向安红着脸推开他,却也没再拒绝。

二人悄悄溜出寝舍,许向宁显然早有准备,带着兄长绕到书院西墙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从这里上去,”许向宁指着树干,“墙那边我垫了几捆干草,跳下去不会受伤。”

许向安惊讶地看着弟弟熟练的动作:“你...经常偷溜出去?”

许向宁笑而不答,只催促道:“向安你快些,再晚灯会真的要散了。”

许向安无奈,只好撩起衣摆攀树。他平日恪守规矩,这等爬墙越户的事还是头一遭,不免笨手笨脚。许向宁在下面托着他,轻声指导:“左脚踩那个树杈...对,右手抓稳...”

好不容易爬上墙头,许向安望着墙外的高度犹豫不决。许向宁利落地翻上来,握住他的手:“跳下去时屈膝,我接着你。”

“谁要你接!”许向安嘴硬,心跳却加快几分。

许向宁轻笑一声,率先跃下,稳稳落在干草堆上,张开双臂:“来吧,相信我。”

月光下,许向宁仰头望来,碧眸中盛满温柔。许向安一咬牙,闭眼跳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接住啦。”许向宁的声音带着笑意,手臂环在他腰间,迟迟不放。

许向安慌忙推开他,整了整衣冠:“成何体统!”

许向宁也不纠缠,牵起他的手便跑:“快走啦!”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城中果然正在举办灯会,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游人如织,笑语喧哗。许向安久居书院,难得见到这般热闹景象,不禁看得目不转睛。

“向安你看这个,”许向宁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指着一对兔子灯,“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

那对兔子灯做得精巧,白绒绒的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许向安想起儿时元宵,他们总是一人提一只兔子灯,跟着养母逛庙会。

“老板,要这对。”许向宁已经掏出铜钱。

“好嘞!”小贩取下花灯,“公子好眼光,这最后一对儿啦。送给心上人正合适!”

许向安脸颊发烫,许向宁却坦然接过:“正是。”

离开摊位,许向宁将一盏灯塞到兄长手中:“向安提好,别走丢了。”

许向安低头看着灯笼,轻声道:“何必破费...”

“你喜欢就好。”许向宁凑近些,声音轻柔,“还记得吗?八岁那年,我的兔子灯被鞭炮燎着了,哭得好伤心。你就把自己的给了我,说‘我们是双生子,我的就是你的’。”

许向安抿唇一笑:“怎不记得?后来母亲发现,罚我们抄了十遍《孝经》。”

“但向安一直陪着我抄到半夜。”许向宁目光柔软,“从那以后我就想,要永远和向安在一起。”

人群中,他们的手指悄悄勾在一起,藏在宽袖遮掩下。

二人随着人流行走,猜灯谜,看杂耍,尝糖人。许向宁买了两串糖葫芦,硬是要喂兄长吃;许向安拗不过,红着脸咬下一颗,甜酸滋味在口中化开。

“甜吗?”许向宁盯着他问,自己却不吃手中的那串。

许向安点头,却见弟弟突然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舔:“沾到糖渣了。”得逞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许向宁!”许向安又羞又恼,四下张望是否有人看见。

“无人注意的。”许向宁笑嘻嘻地拉着他往前走,“向安比糖葫芦还甜。”

行至河边,许多人在放河灯。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如同星河落凡间。许向宁又去买了两盏莲花灯,递一盏给兄长。

“许个愿吧。”他说着闭上眼,虔诚的模样让许向安不禁莞尔。

许向安捧着河灯,沉吟片刻,也默默许下心愿。睁眼时,发现许向宁正凝视着他。

“向安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猜猜...是愿我们金榜题名?”

许向安但笑不语。其实他许的是:愿与身旁之人岁岁常相见。

二人将河灯放入水中,看它们随波远去,融入一片星光烛火。

忽然,不远处传来喧哗声,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在巡查。许向安一惊:“是书院的巡夜教习!”

许向宁反应极快,拉起兄长钻进旁边的小巷:“这边走!”

二人七拐八绕,躲在一处宅邸门廊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近,许安向屏住呼吸,许向宁却突然轻笑。

“还笑!”许向安瞪他,“若是被逮回去,怕是要挨戒尺!”

许向宁突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了。”

窄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许向安能感受到弟弟的心跳,与自己的一般急促。许向宁的气息拂过他耳际:“向安身上好香,是墨香混着竹叶的味道。”

“胡说什么...”许向安别开脸,却也没有挣脱。

待脚步声远去,许向宁才松开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吓到了?哥哥的手心都出汗了。”说着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兄长的掌心。

许向安抽回手,故作镇定:“该回去了。”

月色更明,二人沿着僻静小巷往回走。许向宁忽然唱起歌来,是江南一带的民间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他的嗓音清亮,在静夜中格外动人。许向安不禁接了下句:“月儿弯弯照九州,郎呀咱们俩情意投...”

唱到一半忽然停住,这歌词讲的竟是男女情事。许向宁笑弯了腰:“向安怎么不唱了?‘每晚同罗帐,每日共枕首’...”

“闭嘴!”许向安去捂他的嘴,二人笑闹作一团。

回到书院墙外,已是子时。许向宁先翻墙进去探查,确认无恙后,学了三声猫叫。许向安这才攀墙而入,落地时险些摔倒,被许向宁及时扶住。

“小心,”许向宁低笑,“向安若是伤了,我可要心疼。”

悄悄回到寝舍,许向安点亮烛火,却发现弟弟发间沾着一片花瓣,想必是躲藏时蹭到的。他伸手取下那瓣桃花,许向宁却握住他的手腕。

“今晚开心吗?”许向宁轻声问,碧眸在烛光下深邃如潭。

许向安点头,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那以后常带向安出去玩。”许向宁承诺道,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差点忘了,给你带的礼物。”

许向安打开纸包,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方才看你盯着这摊子,想必是想吃了。”许向宁语气得意,“快尝尝。”

许向安心中暖融,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甜香满溢。他掰下一半递到弟弟嘴边:“你也吃。”

许向宁就着他的手咬下糕点,指尖不经意擦过唇瓣,两人俱是一颤。

“很甜。”许向宁凝视着兄长,意有所指。

窗外传来打更声,许向安催促道:“快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考试。”

许向宁不情不愿地挪到门口,忽然转身快步回来,在兄长唇上轻啄一下:“晚安,向安。”

不等许向安反应,他已溜出门外,只剩门帘晃动。

许向安摸着微麻的嘴唇,摇头失笑。他展开案上宣纸,提笔蘸墨,写下: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笔尖停顿,又添上一行: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吹熄烛火,月光流入室内,温柔如水。许向安握紧手中那瓣桃花,含笑入梦。

隔墙的另一间寝舍内,许向宁同样难以入眠。他把玩着兄长忘在他这儿的发带,盘算着下次该带哥哥去哪里玩。

“下次去看烟花吧,”他自言自语,“向安一定喜欢。”

月色透过窗格,将两个相思之人的梦境染得同样温柔。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