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烯玖】锦瑟昭昭(一)
月黑风高夜,正是私会时。
一道红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丞相府高墙,落地时轻如鸿毛,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江楚烯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一头红发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灰瞳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小玖玖,弟弟我来看你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避开几队巡逻守卫,江楚烯熟门熟路地摸到西厢院落,三两下便攀上了院内最大的那棵槐树,枝叶掩映间,正好能瞧见白玖房内的情形。
烛火已熄,想必人已睡下。
江楚烯从怀中摸出一支玉笛,正要吹奏一曲以表相思,却听见“吱呀”一声,对面房门忽然开了。
月光洒落,站在门前的男子一身素白寝衣,白发如瀑垂至腰际,冰蓝眼眸在夜色中冷得吓人。即便是刚被吵醒的模样,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此刻面上结了一层寒霜。
“江楚烯,给我滚下来。”白玖声音清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玖好耳力,我才刚来你就发现了。”江楚烯笑嘻嘻地从树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白玖面前,189cm的身高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与白玖对视,“莫非是心有灵犀?”
白玖后退一步,184cm的身高在江楚烯面前虽不显矮,却还是被笼罩在对方的影子里。他抱起双臂,蓝眸中满是讥诮:“你这红毛猩猩爬我家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吵得我睡不着。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想你了呗。”江楚烯眨眨灰眸,故作委屈,“自打上回宫宴一别,已有七日零三个时辰未见,阿玖好狠的心,连我递的拜帖都拒了。”
白玖冷哼一声:“我与你很熟吗?”
“怎么不熟!”江楚烯捂住心口,做痛心状,“小时候你还亲过我呢!就在御花园那棵海棠树下,我摔伤了膝盖,你为了安慰我——”
“闭嘴!”白玖耳尖泛红,不知是羞是恼,“那是我五岁时的事,而且只是碰了一下额头!”
“四舍五入就是私定终身了。”江楚烯理直气壮。
白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跟这无赖一般见识。他抬眼冷冷地瞥向江楚烯:“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啊,把丞相和公主都喊来最好。”江楚烯笑得越发张扬,“正好让岳父岳母瞧瞧未来女婿。”
白玖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太了解江楚烯了,这厮根本不知脸皮为何物,寻常威胁对他毫无作用。
不过,他自有办法。
“江楚烯,你猜我若现在去求见圣上,请他为我父亲和江将军赐婚,会如何?”白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听说他们年轻时为了我母亲私下里打过不少架,若是成了夫妻,想必日子会很热闹。”
江楚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娘亲江月漓。那位女将军战场上杀伐果断,回家教训儿子也从不手软。若是真被赐婚给白念辞...江楚烯打了个寒颤,几乎能想象他娘亲提着长枪追着他满院子跑的场景。
“阿玖,你好毒的心。”江楚烯哀怨地看着白玖,“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怎么能反过来撮合冤家呢?”
“对付非常之人,自然要用非常手段。”白玖淡淡道,“现在,滚。”
江楚烯磨磨蹭蹭不肯走,灰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忽然道:“其实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
白玖挑眉,明显不信。
“真的!”江楚烯从怀里掏出一卷画纸,“我听说阿玖最近在寻前朝书法大家颜真卿的真迹,特地找来了一份《祭侄文稿》的拓本,虽不是原迹,但也是最早期的拓印之一了。”
白玖眸光微动,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卷画纸。他平生最爱收集名家字画,尤其是难得一见的真迹拓本。江楚烯这礼物,确实送到了他心坎上。
见白玖神色松动,江楚烯趁机凑近一步,将拓本递过去:“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阿玖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白玖伸手接过拓本,展开就着月光细看,果然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是真品无疑。他小心卷好,再抬头时脸上不见半分感激,反而更加冰冷。
“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过河拆桥!”江楚烯指控道,“至少给个谢礼吧?”
白玖抱臂看他:“想要什么谢礼?”
江楚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小时候你亲我这里,现在我还你一个,咱们两清。”
白玖气笑了:“看来你是真的很想看到江白两家结亲。”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迷糊的声音:
“哥,你在和谁说话呢?”
一个橙发青年揉着眼睛从廊下走来,身着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当他看清院中情形时,顿时睁大了橙色的眼睛。
“楚烯哥?你怎么在这?”白锦惊讶地问,随即恍然大悟,“哦,又来骚扰我哥啊?”
江楚烯冲他咧嘴一笑:“小锦儿说话真难听,什么叫骚扰,我这是探望。”
白锦是当科状元,天才之名传遍京城,但在熟悉的人面前,仍是一副呆萌模样。他眨眨眼,看向自家兄长:“哥,需要我喊护卫吗?”
白玖还未回答,江楚烯已经一把搂住白锦的肩:“别啊好兄弟,咱们不是一向最要好吗?上次你说想看我娘收藏的那把西域宝刀,我还答应借你把玩几天呢。”
白锦顿时眼睛一亮:“真的?那可是江将军的珍藏!”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江楚烯冲他挤眼睛。
白玖冷冷地看着二人勾肩搭背,忽然开口道:“白锦,回去睡觉。”
“可是哥——” “现在。” 白锦委屈巴巴地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江楚烯,最终还是屈服于长兄的威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赶走了弟弟,白玖重新将目光投向江楚烯,蓝眸中满是警告:“你也该走了。”
江楚烯叹了口气,知道今晚是没戏了。他依依不舍地看着白玖,忽然快速凑近,在白玖反应过来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晚安,阿玖。梦里要有我。”
说完,不等白玖发作,红影一闪,人已经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白玖站在原地,耳垂上还残留着温热触感,气得指尖发抖。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头冷笑:
“好你个江楚烯,明天我就进宫面圣,看你还嚣张得起来!”
然而转身回房时,他却小心地将那卷《祭侄文稿》的拓本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